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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愿意,每一天

我愿意,每一天

婚礼结束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苏念坐在车里,靠着陆司珩的肩膀,婚纱的裙摆堆在脚边,像一朵被揉皱的白花。车子沿着海岸线往回开,车窗外的天空从橘色变成粉色,又从粉色变成了深紫色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。

“累不累?”陆司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低低的,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。

苏念摇了摇头,然后又点了点头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声音闷闷的:“脚疼。”

陆司珩低头看了一眼她踩了整整一天高跟鞋的脚,伸手把她的脚踝捞起来,脱掉那双白色婚鞋,拇指按上她的脚底。苏念被按得又疼又舒服,嘶嘶地吸着气,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
“以后不穿这么高的跟了。”陆司珩一边按一边说,眉头微微皱着,好像疼的人是他自己。

“结婚只有一次,当然要穿最好看的。”苏念说完这句话,忽然想到了什么,抬起头看着他,“陆司珩,你以后不会再结了吧?”

陆司珩的手顿了一下,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黑眸里的光严肃得像是起誓:“苏念,我这辈子只结这一次。”

苏念笑了,把脸重新埋进他颈窝里。车子路过梧桐路的时候,她让司机停了一下,摇下车窗看了看花店的方向。花店的灯关着,橱窗上贴着一张纸条,是妈妈的字:“今天歇业,老板娘结婚去了。”

苏念看着那张纸条,眼眶又湿了。陆司珩伸手把车窗摇上去,把她拉回怀里,声音低低的:“明天再来,先回家。”

车子继续往前开,驶向念园的方向。山路弯弯绕绕,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像一条温柔的光河。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,靠着陆司珩的肩膀,听着他的心跳,慢慢地沉入了梦乡。

她再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被他打横抱着,一步一步地走在念园的青石板路上。月光很好,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。石榴树刚发了新芽,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陆司珩把她抱进屋里,上了二楼,推开了主卧的门。

主卧里没有开灯,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褥,是妈妈亲手做的那套。床头柜上摆着一束新鲜的花,是花店里常用的搭配。枕头上放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“晚安”。

陆司珩把苏念放在床上,蹲下来替她脱掉另一只还没脱的鞋,然后站起来,解开领带,脱掉西装外套,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。苏念躺在床上,看着他在月光里的身影。他很高,肩很宽,腰很窄,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是用炭笔画的素描。

他转过身,看着躺在红色被褥里、穿着白色婚纱的苏念,目光暗了下去。苏念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然后他走过来,俯下身,一只手撑在她耳侧,另一只手慢慢地、一颗一颗地解开了她婚纱背后的纽扣。

“陆司珩。”苏念小声喊他的名字,声音有点发紧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轻一点。”

陆司珩的嘴唇贴上她的耳廓,声音低到了尘埃里:“好。”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束鲜花上,落在那些细碎的花瓣上,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影子上面。

第二天早上,苏念醒来的时候,发现陆司珩正侧躺着看着她。他的手臂撑着脑袋,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,目光慢悠悠地从她的眉毛看到嘴唇,又从嘴唇看到锁骨。苏念被他看得耳朵发烫,伸手捂住他的眼睛:“看什么看?”

“看我老婆。”陆司珩没有躲,她的手心贴着他的眼睫,感觉到他的睫毛眨了两下,痒痒的。

苏念松开手,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“陆司珩,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?”

“睡了。”

“睡了多久?”

“大概一个小时。”

苏念愣了一下,然后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:“你疯了?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,你不睡觉怎么行?”

陆司珩握住她捶过来的拳头,放在自己心口上。隔着薄薄的家居服,苏念感觉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。“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怕醒了你就不在了。”

苏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抽回手,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把被子拉到下巴,声音闷在枕头里:“陆司珩,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,一大早就让我哭。”

陆司珩从后面贴上来,手臂环住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嘴唇贴着她的耳朵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那你今天可能要哭一整天了。”

早饭是在念园吃的。妈妈一大早就来了,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,做了粥、煎饼、几样小菜。陆正鸿也来了,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妈妈给他倒的热茶,看到苏念和陆司珩从楼梯上下来,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:“早。”

苏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往陆司珩身后缩了缩。陆司珩把她从身后拉出来,牵着她走到餐桌前坐下。妈妈从厨房端出粥来,一人一碗,碗里卧着荷包蛋。苏念低头喝粥的时候,余光瞥见妈妈趁没人注意,偷偷往陆正鸿的粥碗里多放了一个荷包蛋。

苏念低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,但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陆司珩在桌子底下握了握她的手,苏念偏过头看他,他面不改色地喝着粥,但耳尖红了一小片。

吃完早饭,苏念去花店开门。好几天没营业了,花材换了一批新的,老周在门口留了一张纸条:“念念,新婚快乐,花材放在后门了,钱不用付,周叔送的。”苏念看着那张纸条,鼻子酸酸的。她把纸条收好,开始整理花材。

陆司珩也来了,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蹲在地上帮她拆纸箱,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。苏念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。那时候他穿着黑色浴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。她怎么也想不到,有一天这个男人会穿着毛衣蹲在花店的地板上,笨手笨脚地帮她拆花材。

“陆司珩,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吗?”

陆司珩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她。“记得。”

“什么样子?”

陆司珩放下手里的花,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伸手捧住她的脸,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,声音很低很低:“你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散着,眼睛哭得通红。你看着我的时候,眼神里有害怕,有倔强,还有一种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光。”陆司珩说,“你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,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。”

苏念被他看得心跳加速,耳朵烧得像着了火。她偏过头躲开他的手,假装去整理花材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你就会说好听的。”

“我说的每句话都好听,因为都是真的。”

花店门口的风铃响了。苏念转过头,看见沈若薇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着,妆容精致,看起来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。

“嫂子,新婚快乐。”沈若薇把那束百合递过来,目光在苏念和陆司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。

苏念接过花,插进桶里,说了声谢谢。沈若薇站在柜台前,双手拎着包,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天鹅。她看了一眼陆司珩,嘴角弯了一下:“司珩,司远让我来问你,婚礼的照片什么时候能出来?爸急着要看。”

“明天。”陆司珩的声音不冷不热。

沈若薇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苏念:“嫂子,我下周就要跟司远订婚了。到时候你一定要来。上次请你喝咖啡,聊得挺投缘的,我还想跟你多聊聊呢。”

苏念看着她,看着她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,忽然想起上次喝咖啡时她说的话——“你的花店一年赚的钱够买司珩那辆车的一个轮子吗?”那句话像一根刺,不大,但扎在皮肤上还是会疼。苏念不是一个记仇的人,但她也不是一个健忘的人。

“我会去的。”苏念说完这两个字,就低下了头,继续整理花材,没有再说话。

沈若薇站了两秒,大概是觉得无趣,转身走了。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好几声,像是在替她表达某种不满。陆司珩走到苏念身边,看着门口的方向,眉心微微拧着。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
“没什么,就是请我参加订婚宴。”

“上次的事呢?”

苏念抬起头看着他,笑了:“上次的事我都忘了。”

陆司珩盯着她看了两秒,没有追问。他蹲下来继续整理花材,苏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。阳光从橱窗照进来,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,把那件深灰色毛衣照出了一层金色的光。她忽然走过去,从他身后抱住了他,脸贴着他的后背。陆司珩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放松下来,手覆上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“没什么,就是想抱抱你。”

陆司珩没有说话,就这么让她抱着,继续整理手里的花材。苏念把脸埋在他后背,闻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、清冽的气息,闭上了眼睛。花店里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玫瑰花瓣伸展的声音、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叫声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和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心跳。

下午的时候,苏念接到了陆司远的电话。

“嫂子,哥在不在你旁边?”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
“在,怎么了?”

“你开免提。”

苏念看了陆司珩一眼,把手机开了免提。陆司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哥,我刚才查到了一件事。沈若薇,她不是自己想嫁给我的。是沈家欠了陆氏的债,还不上了,拿她来抵的。”

花店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。苏念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,陆司珩伸手接住了它,放在柜台上,声音平静得出奇: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刚才。我查了沈家这半年的账目,亏空了将近两个亿。他们找了好几家银行,贷不到款,沈若薇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了。她一回国就来找我,所有的偶遇全部都是安排好的。哥,从头到尾都是假的。”

陆司远的声音开始发抖,不是害怕,是一种被欺骗的、被当作傻子玩弄的愤怒和屈辱。

陆司珩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:“她约过你嫂子喝咖啡,说过一些不太客气的话。我以为她只是眼高手低,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大的窟窿。”

苏念站在一旁,听着这兄弟俩的对话。她想起沈若薇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,想起那些恰到好处的微笑和滴水不漏的措辞,想起她说“我们聊得挺投缘的”时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,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。

“哥,我要退婚。”陆司远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下来,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。

陆司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苏念,苏念看着他,摇了摇头——不是不让退,是不知道该怎么退。沈家欠了陆氏将近两个亿,沈若薇如果被退婚,沈家就彻底完了。但如果不退,陆司远就要娶一个从头到尾都在骗他的人。这盘棋,无论怎么走,都是死局。

“你先不要做任何事。”陆司珩拿起手机,关掉了免提,放到耳边,“等我消息。”

他挂了电话,站在花店中间,眉心拧成了一个结。苏念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子,此刻微微泛凉。

“会很麻烦吗?”苏念问。

陆司珩低头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,那个笑容里有疲惫,有无奈,但更多的是让她安心的笃定:“不麻烦。只是需要一点时间。”

苏念握紧了他的手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“不用。你在这儿等我,我去去就回。”

苏念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黑眸里有翻涌的暗潮,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条巷子里,他也是用同样的表情看着她,说了一句“好”。他从来都是这样,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,把所有的风暴都挡在她的世界之外。

“那你早点回来。”苏念说。

陆司珩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,很轻,很短暂,但很用力。“好。”他说完这两个字,转身走出了花店。风铃在身后响起来,苏念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上了车,看着车子驶离梧桐路,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
她低下头,继续整理花材。玫瑰、百合、雏菊、满天星,一捆一捆地从纸箱里拿出来,修剪根部,摘掉枯叶,插进装着清水的桶里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速度很快,但在这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花店里,那些声音显得格外清晰。剪刀咔嚓咔嚓的声响,水花溅起来的哗啦声,花茎插入水桶时的闷响。

她不知道陆司珩去了哪里,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会回来的。因为他说了“好”。

苏念插完最后一枝花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到柜台后面,拿出那个抽屉里的便签纸。那些便签纸都被她按日期叠好了,最早的是一张写着“喝了,等我回来”的纸,已经有些皱了。她把便签纸一张一张地铺在柜台上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
“喝了,等我回来。”“今天的花很好看。”“妈包的馄饨我吃了三碗。”“早安。”“晚安。”“明天见。”“今天天气不错,适合想你。”“苏念,我今天很想你。”“苏念,我今天还是很想你。”

最后一张,时间是昨天。上面只写了三个字——“我愿意”。

苏念把便签纸一张一张地收好,放进抽屉里,锁上。她走到花店门口,把歇业的牌子翻过来,换成营业中的那面。阳光正好,梧桐树的新叶子绿得发亮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她深吸一口气,站在门口,等她的丈夫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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