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前一周,苏念接到了沈若薇打来的电话。
“嫂子,有时间吗?我想请你喝杯咖啡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得体,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。苏念犹豫了一下,还是答应了。她们约在梧桐路拐角的那家咖啡店,苏念到的时候,沈若薇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,面前摆着一杯美式,手里翻着一本杂志,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。
苏念坐下来,要了一杯热牛奶。沈若薇放下杂志,目光在苏念脸上停了两秒,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:“嫂子,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沈若薇没有直接回答,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,放下,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广告。“司珩这个人,从小就不喜欢跟人亲近。我跟陆家来往这么多年,没见过他跟哪个女人走得近。所以知道他要结婚的时候,我很好奇,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动心。”
苏念端着牛奶杯,没有接话。沈若薇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她,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,像是穿了一件标签没剪的新衣服,表面看着光鲜,但贴着皮肤的地方扎得人很不舒服。
“后来我打听了你的情况。”沈若薇的声音依然温柔,但苏念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“开花店的,苏家的女儿,但不是苏太太亲生的,在苏家不太受待见。说实话,我当时挺惊讶的。”
“惊讶什么?”
沈若薇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把自己当成裁判的意味:“我以为司珩会选一个对他事业有帮助的人。沈家跟陆家联姻,至少门当户对。但你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你的花店,一年赚的钱,够买司珩那辆车的一个轮子吗?”
咖啡店里很安静,只有角落里另一桌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。苏念放下牛奶杯,看着沈若薇。她没有生气,甚至没有觉得被冒犯,她只是忽然看清了一件事——眼前这个女人,不是来跟她做朋友的,是来给她下马威的。
“沈小姐,你说得对,我的花店确实赚不了多少钱。”苏念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陆司珩娶我,不是因为我开了什么店、赚了多少钱。他娶我,是因为他喜欢我。至于他为什么喜欢我——这个问题,你应该去问他,而不是来问我。”
沈若薇的笑容僵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嫂子说得对,是我多嘴了。”
苏念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,牛奶已经不烫了,温温的,像她此刻的情绪——不冷也不热。沈若薇又说了几句关于订婚仪式的话,苏念一一应着,脸上一直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喝完咖啡,两人在咖啡店门口分开。沈若薇上了那辆黑色轿车,苏念站在梧桐路上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,然后转身回了花店。
陆司珩已经在花店里了,正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花材。看到苏念进来,他站起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:“怎么了?”
苏念愣了一下:“什么怎么了?”
“你笑的时候,梨涡比平时浅了零点二毫米。”陆司珩走过来,双手捧着她的脸,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擦过,“谁惹你不高兴了?”
苏念看着他,看着他认真到近乎偏执的眼神,忽然笑了。这次是真的在笑,梨涡深陷,眼睛弯弯的。“你连零点二毫米都能看出来?你是什么眼睛?显微镜吗?”
“我是你老公的眼睛。”陆司珩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,“告诉我,谁欺负你了?”
苏念靠在他怀里,把沈若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她没说沈若薇讲了什么过分的话,只说了她约自己喝了咖啡、聊了几句关于婚礼的事。陆司珩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揽着她腰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“以后她再约你,别去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是她那种人。”陆司珩的下巴搁在她头顶,“你学不会她那些弯弯绕绕,去了也是被欺负。”
苏念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:“你觉得我被欺负了?”
“你觉得你没有?”
苏念想了想,发现自己确实拿沈若薇那些话没办法。她可以怼回去,可以说“关你什么事”,但那不是她的风格。她不是不会吵架,是不想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花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。
“我不是被欺负了,”苏念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是不想跟她一般见识。她说的那些话,伤不到我。”
陆司珩低头看着她,看了好几秒,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那个笑容不大,但苏念觉得那是她见过的、最让她心动的笑——不是因为好看,而是因为那里面有骄傲。他为她骄傲。
“你比我强多了。”他说。
苏念愣了一下:“强什么?”
“你刚才说,她说的那些话伤不到你。”陆司珩的声音低下去,“这句话说起来容易,做到的人没几个。很多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的评价活着,你不在乎的事,他们替你着急。你不在乎的人,他们替你较劲。你不是不会吵架,你是比他们高。”
苏念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。这个男人,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情话,不会在朋友圈发长篇大论的告白,不会在纪念日买九十九朵玫瑰——虽然他买得起一百倍的。但他会在她被欺负的时候告诉她:你没错,你很好,你比他们都高。
这就够了。不需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,不需要全城的LED屏,不需要铺天盖地的新闻通稿。只需要这间小小的花店,这个蹲在地上帮她整理花材的男人,和他在她被全世界质疑的时候说的那句“你比我强”。
她踮起脚尖,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,然后蹲下去继续整理花材。陆司珩也跟着蹲下来,两个人蹲在花店的地板上,一个修剪、一个插瓶,配合得比之前默契了很多。阳光从橱窗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,落在那些红的、白的、粉的、紫的花朵上,把整间花店照得暖洋洋的。
婚礼倒计时五天的时候,陆正鸿出院了。
手术很成功,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中好,可以回家休养。妈妈一大早就去了医院,把陆正鸿住院这半个月积攒的东西收拾好,装了两个大包,自己拎着下了楼。陆司珩的车停在楼下,苏念站在车旁边,看到妈妈一手拎着一个大包从住院部大门走出来的样子,鼻子一酸,赶紧跑过去接。
“不用不用,又不重。”妈妈躲开她的手,把两个包换到一只手上,另一只手扶住了陆正鸿的胳膊。
苏念注意到,妈妈扶陆正鸿胳膊的动作很自然,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。陆正鸿被扶得也很自然,没有躲,没有说“不用”,甚至还微微弯了弯胳膊,让妈妈扶得更顺手一些。苏念转头看了陆司珩一眼,陆司珩正在往车里塞行李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苏念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陆正鸿出院没有回自己家,而是去了陆司珩在梧桐路附近的那栋别墅。苏念问过他为什么,他说“那儿离你妈近”。说这话的时候他面不改色,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苏念当场就被这句“你妈”砸得脑子懵了两秒。
到了别墅,妈妈把陆正鸿的行李拿出来一件一件整理好,又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,然后问他想吃什么,中午给他做。陆正鸿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那杯温水,看着妈妈在客厅里忙前忙后的样子,忽然开口了。
“小林。”他叫她。
妈妈的手顿了一下。苏念的妈妈姓林,名字叫林桂兰。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她“小林”了。她转过身看着陆正鸿,腰上还系着刚从厨房拿出来的围裙。
“你坐下歇会儿。”陆正鸿拍了拍身边的沙发,“别忙了,又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。”
妈妈看了看陆正鸿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抹布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把抹布放下,在陆正鸿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苏念站在客厅门口,看着这两个人。他们谁都没有说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。陆正鸿端着水杯,妈妈把手放在膝盖上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把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。苏念忽然觉得,这两个人像两棵被风吹倒了很多次的树,在各自的地方挣扎着活了下来,努力地站直了身子,长出了新的枝叶。现在,他们终于被移栽到了同一片土壤里。
她没有打扰他们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,陆司珩靠在墙上等她。苏念走过去,站到他面前,仰起头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你爸刚才叫我妈‘小林’。”苏念说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她吧?”
“没有。之前一直叫‘您’。”
苏念伸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陆司珩的手指立刻收紧了,十指交握,扣得很紧。“陆司珩,你说他们俩什么时候办婚礼?”
陆司珩偏过头看着她,嘴角慢慢的、慢慢的弯了起来。那双黑眸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亮很亮,像是在很深很深的井底点亮了一盏灯,光从下面往上照,把整口井照得通明。
“你操心得太多了。”他说,“先操心自己的婚礼,下个月十八号,还有五天。”
苏念笑了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梨涡深陷,笑到后来眼眶湿润了。不是难过,是那种太满太满了的、装不下了的、从身体里溢出来的滚烫的情绪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话,只能变成眼泪往下掉。
婚礼倒计时三天的时候,苏念把花店交给了老周帮忙照看,自己住进了念园。
妈妈也跟着来了,说要帮她准备婚礼的东西。陆正鸿知道后,让陆司远开车送他过来了。苏念站在念园的院子里,看着陆司远小心翼翼地从车里扶出陆正鸿,看着妈妈从屋里跑出来,嘴里念叨着“你怎么来了、你刚出院不能乱跑”,看着陆正鸿被念叨得嘴角弯弯的、病号服外面裹着厚厚的棉衣、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叱咤商界半生的枭雄,倒像一个被老伴唠叨怕了的普通老头。
她忽然笑出了声。
陆司珩站在她身后,从后面环住她的腰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:“笑什么?”
苏念不回答,只是笑。笑声从她身体里涌出来,带着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、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的快乐,在念园安静的院子里回荡着,惊起了桂花树上的两只麻雀。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,落在屋檐上,歪着脑袋看着院子里的人,像是在好奇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开心。
陆司珩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,嘴唇贴着她的皮肤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差点被风吹散。
苏念听见了。
他说的是:“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。”
苏念转过身,双手环住他的脖子,踮起脚尖,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。她没有说“不用谢”,没有说“我也是”,没有说那些客气的、礼貌的、保持距离的话。她说了三个他在手机里听过很多次、但在现实里只听过两次的话。
“我爱你。”
在这座他为她修了两年的院子里,在这棵刚发芽的石榴树下,在这个太阳很好、风很轻、麻雀在屋檐上偷看的午后,苏念说了第三遍。陆司珩闭上眼睛,睫毛在颤。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指收紧了,紧到苏念觉得自己的腰要被掐断了,但她没有挣扎,而是把脸贴上了他的胸口,听着那颗为她而跳动的心脏。
一声一声,沉稳有力。
像承诺。像誓言。像他这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