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一整夜。
苏念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白成了一片。梧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积雪,压得树枝弯下了腰。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,直到身后传来被褥翻动的声音,才转过头。
陆司珩还在睡。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,呼吸平稳,睫毛微微垂着,眉心那道平日里总是微微蹙着的纹路终于舒展开了。苏念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把被子给他掖好,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出了卧室。
厨房里,妈妈已经在忙了。灶台上炖着粥,蒸笼里冒着白汽,案板上放着切好的咸菜和葱花。听到脚步声,妈妈回过头来,脸上带着那种苏念从小记忆里就有的、温暖的、让人想哭的笑。
“醒了?粥快好了,去叫司珩起来吃饭。”
“让他再睡会儿吧,他昨晚很晚才睡。”苏念倒了杯温水捧在手里,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。面汤在锅里翻滚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,厨房里暖烘烘的,窗户上凝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。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场景,苏念在梦里见过很多次,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。
她走过去,从后面抱住了妈妈的腰。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软了下来,手覆上苏念环在她腰间的手,拍了拍。
“多大了,还撒娇。”妈妈嘴上这么说,声音却是软的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天都这样,好不好?”
妈妈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粥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:“好。”
卧室的门开了,陆司珩走了出来。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毛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他走到厨房门口,看了一眼苏念,又看了一眼苏念妈妈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:“妈,早。”
“早什么早,都七点了,快去洗脸,粥好了。”妈妈嘴上嫌弃着,手上已经盛好了三碗粥,放在了桌上。
陆司珩去洗手间洗了脸出来,头发已经被他顺手捋顺了,整个人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矜贵的陆氏掌门人。但苏念注意到他穿错了袜子——一只黑色一只深蓝色。她没有戳穿他,只是把那碗粥推到他面前,又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挪了挪。
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喝粥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撒了一把盐。苏念喝了口粥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我今天想去医院看看爸。”
陆司珩喝粥的动作没停:“我陪你。”
妈妈放下碗,站起来走进厨房,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:“一个是给老陆的,红枣乌鸡汤,我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炖了。另一个是给你们晚上喝的,排骨莲藕汤,放冰箱里,晚上热一热就能喝。”
苏念看了看那两个保温桶,又看了看妈妈。妈妈的眼眶有些红,但嘴角是笑着的。她忽然意识到,妈妈今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炖汤,不是因为她起得早,而是因为她心里惦记着医院里的那个人。不是为了什么,只是因为她觉得,应该做点什么。
“妈。”苏念站起来,走到妈妈面前,握住她的手,“您是不是挺担心爸的?”
妈妈的手指颤了一下,垂下眼睛看着地上,声音很轻很轻:“我就是觉得,一个人住在医院里,怪可怜的。你爸那个人,嘴硬,心里苦也不说。跟我以前一个样。”
苏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想起妈妈一个人在那间漏雨的老屋里住了十八年,生病了自己扛,过年了自己过,想女儿了就去学校门口远远地看一眼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,不是因为不想被人靠近,而是因为她觉得没有人愿意靠近她。
“妈,以后您不用一个人了。”苏念抱住妈妈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“您有我了,有司珩了,还有老陆。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妈妈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地回抱了苏念,抱得很紧很紧。
去医院的路上,苏念一直看着窗外。雪天的江城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,所有的喧嚣都被白色覆盖了,街道、楼房、行人,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。陆司珩一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伸过来,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在想婚礼的事。”苏念说,“下个月十八号,还有三个星期。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陆司珩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画着圈,“场地已经布置好了,请柬已经发出去了,婚纱明天送到。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到时候站在那里,跟我结婚。”
苏念笑了,笑得梨涡深陷。她侧过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,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回去继续看窗外。
到了医院,1208病房的门半开着。苏念正要敲门,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,手便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你以后别天天来了,自己的身体也要紧。来回跑,多累。”是陆正鸿的声音,听起来比昨天有力气了一些。
“不累,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。炖点汤,做点吃的,又不费什么事。”是妈妈的声音。
苏念转头看了陆司珩一眼,陆司珩的表情没变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小,但苏念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。妈妈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件还没织完的深灰色毛衣,正在一针一针地织着。看到苏念和陆司珩进来,她放下毛衣站了起来:“来了?正好,我刚给老陆量了体温,三十六度八,比昨天降了。”
苏念看着妈妈那副驾轻就熟的样子,好像她不是来探病的,而是她本来就该在这里。陆正鸿靠在床上,脸上的气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,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看着妈妈在那里忙前忙后。
苏念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妈妈已经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那只保温桶,倒出一碗乌鸡汤端到陆正鸿面前。陆正鸿接过碗,看了一眼苏念妈妈:“你那只保温桶里装的什么?”
“乌鸡汤,给你补身子的。”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我是说你包里那只小的保温桶,早上我就看见了,里面装的什么?”
妈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她从包里拿出那只小保温桶,拧开盖子,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。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,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:“我想着你早上可能还没吃早饭,就多带了一碗粥……”
陆正鸿看着那碗白粥,看了好几秒,然后伸出手把那碗粥从妈妈手里接了过去。他端着粥碗,低头喝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,看着苏念妈妈,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以后我的早饭,您都给我带,好不好?”
苏念站在一旁,亲眼看见妈妈的脸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脖子根。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红着脸,手足无措地站在病房里,像一个被夸了的小姑娘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终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陆司珩站在苏念身后,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,扣住了苏念的手,十指交握。苏念偏过头看他,他没有看她,而是看着病床上的父亲。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,但他握着苏念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苏念用力回握了他一下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没事。
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放晴了。雪停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了半个脸,把积雪照得亮晃晃的。苏念踩着雪走在前面,故意走得东倒西歪,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。
陆司珩跟在她身后,踩着那些脚印走,一步一个,踩得又稳又准。
苏念忽然停下来转过身,陆司珩没收住,差点撞上她。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雪地里,鼻尖都快碰到鼻尖了。
“陆司珩,你爸是不是在追我妈?”苏念仰着脸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。
陆司珩看着她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伸手把她大衣的帽子翻上来,扣在她头上,帽子边沿的一圈白毛把她的小脸围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。
“你说你爸是不是在追我妈?”苏念不依不饶地又问了一遍。
陆司珩给她系好帽子下面的带子,打了一个不太好看但很紧的蝴蝶结。然后他直起身,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你不是也猜到了吗?”
苏念愣了一下,然后“啊”了一声,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雪都震落了几片。陆司珩抬手接住那几片落下来的雪,雪花落在他掌心里,很快就化成了小小的水珠。
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苏念瞪大眼睛。
“来医院第一天就看出来了。”陆司珩把手里的水珠甩掉,重新插进大衣口袋里,“我爸这辈子没对谁服过软。他能说出‘以后我的早饭您都给我带’这种话,比签下一千亿的合同都难。”
苏念想起陆正鸿说那句话时的样子——不是霸道的命令,不是理所当然的索取,而是小心翼翼的、试探的、带着几分不自信的请求。那是她见过的最不像陆正鸿的陆正鸿。
“你说,他们俩要是真的在一起了……”苏念咬着嘴唇,眼睛里有光在跳,“那咱俩算什么?我俩先结的婚,他们后在一起的,那辈分怎么算?”
陆司珩看着她那副认真思考这个无聊问题的样子,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:“算你赚了。你从儿媳妇变成了女儿,我从小辈变成了同辈。”
苏念被他绕得脑子打结,想了半天没想明白,索性不想了。她抓住陆司珩的手,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,身后的脚印两道变成了一道,歪歪扭扭地延伸了很远很远。
回到梧桐路的时候,苏念在花店门口发现了一个纸箱。纸箱不大,没有寄件人信息,只贴了一张白纸条,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“给念念。”
苏念蹲下来拆开纸箱,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相册。她翻开第一页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第一张照片是她满月的时候,被妈妈抱在怀里,小小的脸皱成一团,妈妈笑得眼睛弯弯的,年轻又好看。第二张是她一岁生日,她坐在儿童餐椅上,满脸都是奶油,妈妈在旁边给她擦嘴。第三张是她第一次学会走路,摇摇晃晃地朝着镜头的方向扑过来。第四张、第五张、第六张……每一张都是她小时候的样子,每一张都是妈妈抱着她、牵着她、看着她的样子。
相册的最后几页,夹着一张折叠的纸。苏念打开,是妈妈的字,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。
“念念,这些照片妈藏了十八年。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,看完了又收起来,怕弄脏了弄皱了。现在你回到妈身边了,这些照片也还给你。妈以前没本事留住你,以后妈有本事了,再也不会弄丢你了。”
苏念蹲在雪地里,捧着那本相册,哭得像个孩子。
陆司珩蹲下来,一只手揽住她的肩,把她拢进自己怀里。苏念哭得一抽一抽的,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脖子。他动都没动,就那么让她靠着,一只手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。
“这个傻老太太,”苏念哭着说,“她把照片还给我,她自己看什么?”
“她不用看了,”陆司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低低的,稳稳的,“因为你就站在她面前了。想你了就看真人,比照片好看一万倍。”
苏念哭得更凶了。
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尖红红的。她看着陆司珩,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:“陆司珩,我想吃糖葫芦。”
陆司珩看着她哭花的脸和被眼泪糊成一团的睫毛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等着。”
他站起来,走进花店,从柜台后面的抽屉里拿出车钥匙,准备开车去买。苏念拉住他的手:“你干嘛去?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我没随口一说。”陆司珩低头看着她,声音很认真,“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没随口听过。”
他走了。苏念站在花店门口,捧着一本相册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碎碎的,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相册的封面上。她没有动,就那么站在雪里等着,像一棵已经等了太久、终于等到了春天的小树苗。
陆司珩回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。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,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,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,在雪光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。他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,鼻尖被冻得发红,大衣领子竖了起来,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那个让整个江城都敬畏三分的陆司珩,倒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、在雪天给媳妇买糖葫芦的男人。
苏念接过糖葫芦,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她眯起了眼睛。她把另一串举到他嘴边:“你也吃。”
陆司珩低头咬了一颗,嚼了两下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“太甜了。”他说。
“甜才好吃。”苏念又咬了一口,两颊鼓鼓的,含混不清地说,“你们男人就是不懂,甜的才叫糖葫芦,不甜的叫山楂串。”
陆司珩被她这句话逗得弯了嘴角。他伸手抹掉她嘴角沾着的糖渣,指腹在她唇边停留了一瞬,然后收回去,放在自己嘴里抿了一下。
苏念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。
她低下头假装认真吃糖葫芦,耳朵尖在雪光里红得像玛瑙。陆司珩看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尖,眼底的寒冷在那一刻全部化成了温热的水,漫过那些结了十八年冰的河床,漫过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荒原。
“苏念。”
“又干嘛?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嘴里还含着糖葫芦。
“妈刚才发消息了。”陆司珩拿出手机给她看,“她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,在医院陪老陆吃。让我们自己解决,冰箱里有排骨和青菜,别忘了热汤。”
苏念看着那条消息,看着妈妈称呼陆正鸿为“老陆”,看着那种自然而然的、好像已经这样称呼了很多年的亲昵,忽然笑了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左边那个比右边深零点三毫米的梨涡,笑得在雪地里像一朵忽然绽放的春天的花。
“陆司珩,你说我们是不是在做一件特别好的事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我们俩在一起这件事。”苏念咬下最后一颗山楂,嚼着嚼着,声音变得认真起来,“我们俩在一起,让我妈认识了你爸,让你爸认识了我妈。两个本来很孤单的人,因为我们俩走到了一起。你说这是不是一件特别好的事?”
陆司珩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雪落在他们之间,落在那两串光秃秃的竹签子上,落在她沾着糖渣的嘴角和他冻得发红的指尖之间。
“不是因为我们。”他说。
苏念愣了一下。
“是因为你。”陆司珩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像是雪落在地上的声音,“是因为你三年前在那条巷子里救了一个不认识的人。是因为你十六岁被接到苏家受了那么多委屈,心里还藏着光。是因为你受了那么多苦,还想着给别人的生活带去一点甜。”
他伸手,把落在她睫毛上的那一片雪花轻轻拂去。
“苏念,不是你遇到了我才变得幸运。是我遇到你,才知道了什么叫幸运。”
苏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但她这次没有哭,而是踮起脚尖,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,在梧桐路空无一人的街道上,在这个等了她一千二百二十九天的男人的嘴唇上,落下了一个带着糖葫芦味道的吻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