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苏念到花店的时候，门口已经堆了三个大纸箱。她蹲下来拆箱，玫瑰的香气扑面而来。身后传来脚步声，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？不是说有早会吗？”苏念头也不回。
“取消了。”陆司珩蹲下来，从她手里抽走一捆玫瑰往桶里插，动作生疏得像个三岁孩子。苏念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。
花店的门被推开。苏念抬起头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，穿着墨绿色旗袍，五官跟陆司珩有七分相似。苏念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“妈。”陆司珩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苏念僵住了。陆司珩的妈妈不是早就去世了吗？她猛地转头看向他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眼睛是冷的。
“司珩，不介绍一下？”女人的声音带着矜贵和疏离。
陆司珩开口了，声音很平：“这是我母亲，林婉清。”
苏念的脑子转得飞快。她想起很多年前一本财经杂志提到过，陆正鸿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，前妻姓林，后来离婚了。不是病逝，是离婚。这个女人在陆司珩十四岁时离开了他，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里。
“阿姨好。”苏念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。
林婉清的目光落在苏念手腕的翡翠镯子上，眼睫颤了一下：“这只镯子是正鸿给你的？”
苏念点了点头。林婉清看着那只镯子看了好一会儿，嘴角弯起一个复杂的弧度：“我走的时候把它留下来了，想着以后要给儿子的媳妇。”
花店里安静了几秒。陆司珩开口了：“你回来就是为了看镯子？”
林婉清叹了口气：“我来看看你娶的姑娘。顺便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父亲上周查出了肝癌，中期。”
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缩。陆司珩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指骨捏碎。
“他在哪儿？”陆司珩的声音很平，平到没有一丝起伏。
“江城第一人民医院，住院部十二楼，1208病房。”林婉清说完，退出了花店，隔着玻璃看着他们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——苏念读出她的口型：“照顾好他。”然后她转身走了，背影笔直而孤独。
陆司珩低着头，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，看了很久。“我十四岁那年我妈走了，不是死了，是走了。她跟我爸离婚，拿了一大笔钱去了国外。走的那天晚上我爸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，第二天早上头发白了一半。”
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弯下腰，把他的两只手合在自己掌心里：“你爸的病会治好的，中期发现得早，治愈率很高。”
“陪我去医院。”
“好。”
苏念关了花店，在门口贴了歇业纸条。陆司珩开车，一路无言。苏念一直握着他的手。
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，1208病房的门虚掩着。陆司珩站在门口，手放在门把手上，没有推。苏念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，然后他推开了门。
陆正鸿半靠在床上，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。他看到门口的人，顿了一下，摘下老花镜：“来了？”
陆司珩站在病床前：“什么时候查出来的？”
“上周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？”
“说了你能怎么样？放下公司的事来医院陪我？你手上的项目正到关键时候，停下来损失多少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损失多少我赔得起。”陆司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，“你是我爸，你得了肝癌连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，你是觉得我靠不住还是觉得我不配知道？”
病房里安静了。陆正鸿看着自己的儿子，苍老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，但他眨了一下眼，那层水光就消失了。
“我是怕你担心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苏念走过去把手伸进陆司珩的掌心里，看着陆正鸿说：“爸，您就让他担心吧。他是您儿子，担心您是应该的。您不让他担心，他才更难受。”
陆正鸿的目光落在苏念身上，看着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镯子戴着合适吗？”
“合适，大小刚好。”
“合适就好。”陆正鸿点了点头，“医生说发现得早，做个手术切除病灶，配合术后治疗，五年生存率很高。月底手术。”
陆司珩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苏念知道他握着她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从病房出来，陆司珩走在前面，步伐很快。苏念小跑着跟上去拉住他的手。他停下来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，背对着她。苏念看见他的肩膀在颤。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，脸贴着他的后背。
“陆司珩，你爸会没事的。”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他瘦了。上次见他，还没这么瘦。”
苏念把脸更紧地贴在他后背上，手臂收得更紧了。
“我们带妈去看看爸吧。”苏念忽然说。
陆司珩转过身看着她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妈。带她去见见你爸。两个长辈见个面聊聊天。你爸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专家会诊，是有人说说话，让他觉得日子还有盼头。”
陆司珩看了她许久，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：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苏念上楼去接妈妈。妈妈换了一件深蓝色毛衣，头发整整齐齐梳在脑后，脸上擦了面霜。她站在镜子前紧张地转身：“念念，妈这样行不行？”
苏念帮她把毛衣领子翻好：“很好看，妈。”
妈妈拿起提前准备好的保温桶，拉着苏念的手下了楼。陆司珩的车停在楼下，他拉开后座的门，妈妈弯腰坐进去，把保温桶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。
到了医院住院部楼下，三个人站在电梯前，妈妈忽然拉住苏念的手：“念念，你公公好不好相处？”
苏念想起陆正鸿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他很好相处的，您别紧张。”
陆司珩在1208病房门上敲了两下，推开了门。陆正鸿半靠在病床上，看到苏念妈妈愣了一下，随即坐直了身子，在被子下面悄悄整了整病号服的领子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苏念妈妈微微弯了弯腰：“陆先生好。”
“叫我老陆就行，别叫先生，听着别扭。”
苏念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挪了挪：“爸，我妈给您炖了汤，莲藕排骨的。”
妈妈拧开保温桶盖子，倒了一碗汤，连汤带排骨盛得满满当当，递到陆正鸿面前。陆正鸿接过碗低头看了看，又抬头看了看苏念妈妈：“闻着就香，比医院食堂的饭强多了。”
苏念妈妈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下来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腰背挺得笔直。陆正鸿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，眉毛动了一下，又舀了第二口、第三口，很快一碗汤见了底。
“好喝，再来一碗。”
苏念妈妈接过碗又盛了一碗，这次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。陆正鸿端着第二碗汤，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：“您住在哪儿？”
“梧桐路，离念念的花店走路五分钟。二楼阳光特别好，有个大阳台，我种了几盆葱和蒜，长得可好了。”
陆正鸿喝了一口汤：“我也喜欢种东西，以前老宅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，每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红。后来搬到现在的房子，院子小了，种什么都没活成。”
苏念站在一旁，看着两个长辈从石榴树聊到葱和蒜，从医院食堂聊到莲藕排骨汤怎么做才好喝。病房里冷冰冰的空气好像被这些话一点一点地暖过来了。
陆正鸿放下汤碗，忽然看着苏念妈妈，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：“谢谢您。”
苏念妈妈愣了一下：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您养了这么好的女儿。我儿子眼光高得很，能让他看上的人不多。他既然选了苏念，那苏念就是最好的。”
苏念的眼眶红了。妈妈的眼眶也红了，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，抬起头时笑得眼睛弯弯的：“念念这孩子从小苦，我没能陪在她身边，亏欠她太多。还好遇见了司珩，总算有人疼她了。”
陆司珩站在苏念身边，手搭在她腰上，微微用力。苏念偏过头看他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眉眼间的紧绷比来时松懈了很多。
离开医院的时候，雪又开始下了。细细碎碎的，落在车窗上很快就化了。妈妈坐在后座，怀里抱着空了的保温桶，靠着车窗闭着眼睛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
苏念从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小声对陆司珩说：“你爸和我妈，好像聊得挺投缘的。”
陆司珩握着方向盘，目光平视前方：“嗯。”
“你爸有多久没跟人聊这么久了？”
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妈走之后，就没见过。”
苏念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，忽然想，如果两个孤独的人能因为她和陆司珩走到一起，互相做个伴，说说话，那该多好。
回到梧桐路，苏念把妈妈送上楼，陆司珩在楼下等她。她下来的时候，他正站在花店门口，看着那张“今日歇业”的纸条。雪落在他的肩膀上，薄薄一层白，他也不掸。
苏念走过去，伸手掸掉他肩上的雪。
“陆司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回来了，你会见她吗？”
陆司珩低头看着她，那双黑眸里映出漫天的雪花和她的脸。“她把消息带到就走了。她不想见我，也不会再见我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“她来找我，从来不是为了我。”
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陆司珩反扣住她的手指，十指交握，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。“走吧，妈还在楼上等我们吃饭。”
那声“妈”他说得很自然，自然到苏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妈妈。这个从小失去母亲、又被亲生母亲抛弃的男人，叫“妈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，好像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存放了很久很久，终于等到了可以交付的人。
苏念的眼眶又热了。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，两个人踩着薄薄的积雪，一起上了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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