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我愿意，每一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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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苏念被陆司珩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车子开了近两个小时，从高速拐进一条窄窄的乡间公路，两边梧桐树的枝叶在空中交汇，搭成一条绿色隧道。苏念看着这条路，觉得有些眼熟。

车子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，门后是一栋灰白色的小楼，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，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。苏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——她六岁之前住在这里。

陆司珩熄了火，侧过身看着她：“下去吧，有人在等你。”

苏念的手在抖。她想起六岁那年，妈妈蹲下来抱着她说“妈妈出去一下，很快就回来”，然后把她放在孤儿院门口，转身走了。她等了那个“很快”，等了十八年。

陆司珩拉开车门，将她抱了出来。苏念腿软得站不住，挂在他身上发抖。

“她在吗？”

“在。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
苏念推开铁门，走上台阶，敲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。门开了，开门的女人五十来岁，头发白了大半，穿着碎花衬衫，围裙上沾着面粉。她的眼睛是棕色的，跟苏念一模一样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
“念念，你是念念。”

苏念扑上去抱住那个瘦弱的身体，哭得撕心裂肺：“妈！”

两个人抱在门口哭成一团。陆司珩走过来，一手托住苏念的腰，一手扶着苏念妈妈，什么都没说。

哭了很久，苏念妈妈才拉着她进屋。客厅不大，但很干净。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枣子，墙上挂着一面老钟。苏念妈妈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面条，上面卧着荷包蛋。苏念吃了一口，眼泪又掉了下来——她已经快二十年没有吃过妈妈做的面了。

“妈，这十八年，你在哪儿？”

苏念妈妈低下头，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：“当年你爸来找我，说要带你走。他说如果不给他，他就去法院告我精神有问题。他有钱有势，我一个乡下女人打不过他。他说只要我把你交给他，他保证让你过好日子，让我走，永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
“后来我去苏家找过你，门口的保安不让我进。去你学校，你班主任说你继母交代过不能让陌生人接近你。再后来我听说你考上了清华，我想你过得好就行了，我这样的妈出现在你面前，只会给你丢人。”

苏念扑通跪在妈妈面前，抱住她的腿：“你不是丢人！你是我的妈妈！”

陆司珩坐在沙发上，指节攥得发白。苏念妈妈擦干眼泪，打量了陆司珩一番，又看了看苏念手上同款的婚戒，忽然笑了。

“你就是陆司珩？”

陆司珩站起来：“妈。”

苏念妈妈被这个称呼叫得一愣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她走过去握住陆司珩的手：“谢谢你找到我，谢谢你让我女儿来见我，谢谢你对她好。”

陆司珩弯了弯嘴角：“是我该谢谢您，谢谢您把她带到这个世界。”

苏念妈妈端出水果，看了陆司珩一眼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陆先生半年前就来找过我了。他拿着一张照片问我认不认识，是你小时候的照片。他问了我很多你小时候的事，什么时候学会走路，喜欢吃什么，对什么东西过敏。他还让人帮我修了房子，换了窗户，石榴树也重新嫁接了，今年结的果子可甜了。”

苏念转头瞪向陆司珩。陆司珩咬了一口苹果，表情无辜。

“你什么时候找到她的？”

“两年前。”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陆司珩放下苹果，声音很低：“因为两年前我还不确定能不能保护好你。如果那个时候就告诉你，你今天来看她，可能就是给她上坟了。”

苏念身子一僵。陆司珩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钥匙放在苏念妈妈手里：“这是江城梧桐路那套房子的钥匙，离念念的花店走路不到五分钟。您搬过来住吧。”

苏念妈妈握着钥匙，手在抖：“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吗？”

苏念蹲下去握住她的手：“妈，你在我身边不是添麻烦。你不来，我才难受。”

从妈妈家出来时，苏念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。陆司珩给她拧了凉毛巾敷眼睛。

“你找到我妈的时候，她是什么样子？”

“瘦，比现在瘦得多。房子屋顶漏了一个大洞，下雨天要用三个盆接水。她在镇上的小饭馆洗碗，一个月挣一千二百块。她不识字，不会用手机，不知道你考上了清华。但她记得你六岁所有的衣服尺码，记得你小时候一生病就要吃草莓。”

苏念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
“我给了她两个选择。第一，我安排新住处给生活费。第二，她继续住在这里，我替她修好房子，等时机到了带你来找她。她选了第二个。她说，‘念念小时候最喜欢这个院子，最喜欢那棵石榴树。如果她哪天回来了，看到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，就不会觉得陌生。’”

苏念哭出了声。她想起小时候在石榴树下玩，摘一朵石榴花别在耳朵后面，妈妈总笑着说好看。妈妈守在那棵快要枯死的石榴树旁，等了她整整十八年。

陆司珩把车停在路边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：“她以后不会再吃苦了，我保证。”

回江城的路上，苏念教会了妈妈用微信。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过来，她一条一条地听完，截图存进了手机里。

“你当初为什么要找我妈？”

“因为你不快乐。你的眼睛没有那种只有被爱过的人才有的光。你觉得自己没有被爱过——妈妈抛弃你，爸爸卖掉你，继母继妹恨你，前男友背叛你。所以我找到了你妈妈，因为只有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等你，你才能真正快乐起来。”

苏念握住了他的手：“以后不许再瞒我任何事。我不怕卷进你的是非里，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，把我蒙在鼓里。”

陆司珩沉默了很久，最终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