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破军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上午,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。
桌上的文件摊开成扇形,每一页都用红笔圈出了关键信息——赵家码头被毁那晚的巡逻记录、城西仓库大火时的监控截图、还有赵家那批灵药原液被截获前夜的目击报告。这些案子表面上看毫无关联,但陈破军总觉得有一条线把它们串了起来。
他捏着下巴上的胡茬,盯着墙上贴着的地图。地图上用大头针标注了最近两个月赵家所有“意外”发生的位置——码头在北港,仓库在城西,灵药截获在南城的中转站附近。三根大头针连起来,几乎覆盖了大半个城区。
但还有一个位置,三根针的交汇处——苏清寒住的别墅区。
“操蛋的。”陈破军骂了一句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他拿起电话,拨了内线号码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:“陈局,有什么吩咐?”
“把上个月到现在,苏清寒那个别墅区的所有监控调出来给我。”陈破军顿了顿,“重点查一个人,林风。”
“那个软饭男?”年轻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,“查他干嘛?”
“让你查你就查,少废话。”陈破军挂断电话。
三十分钟后,监控视频送到了他桌上。陈破军把视频投到墙上,开始快进播放。视频里记录着别墅区每一个出入口的画面,从白天到黑夜,日复一日。
他盯着屏幕,眼睛几乎不眨。
第一遍看完,什么都没发现。林风每天就是买菜、做饭、遛弯,偶尔去附近的菜市场转一圈,回别墅后就不怎么出门了。
“这他妈也太正常了。”陈破军嘟囔了一句,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倒回去,重新看了一遍,这次把焦点放在了赵家每次出事的时间点上。
码头被毁那晚,监控显示林风下午六点出门买菜,七点半回别墅,之后再没出来。码头出事是在晚上九点,时间对不上。
仓库大火那晚,林风晚上八点出门倒垃圾,八点零三分就回去了。仓库起火是晚上十一点,也不对。
灵药截获那晚,林风根本没出门。
陈破军皱着眉头,把水杯放下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灰色T恤的瘦削身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。
他重新播放码头那晚的视频,从林风出门买菜开始看。画面里,林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,慢悠悠地走出小区大门,沿着街道往菜市场方向走。
陈破军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视频角落的时间戳——18:03。
他按下暂停键,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。然后又按了播放键。
林风走到菜市场,买了些青菜和猪肉,还跟摊贩讨价还价了几分钟。整个过程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。
但陈破军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把视频往回拖,定格在林风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帧。然后开始慢放,一帧一帧地过。
画面里,林风走在人行道上,步伐散漫。旁边有几个行人经过,三两个跑步的,一个遛狗的,还有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陈破军揉了揉眼睛,暗骂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。他把烟盒掏出来,抽出一根烟,正要点上,突然顿住了。
他倒回去,重新看了那一段。
这次他把注意力放在了林风的步伐上。那个散漫的步伐,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一个普通人走路不会那么均匀,总会有些细微的差别——脚踩到不平的地面时会踉跄一下,被人撞到时会偏移路线。
但林风没有。
他每一步的落点都在同样的位置,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。
陈破军慢慢放下打火机,盯着屏幕上那个瘦削的身影,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
他关掉视频,站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脑子里像有根弦在嗡嗡作响,但他抓不住那个声音的来源。
他又想起了一个细节——林风每次出现在画面里的时间,都非常准确。早上七点半买菜,中午十一点半回家,下午五点半又出去。三年了,几乎没变过。
这种规律性太强了。不像是一个废柴的日常,倒像是一个……任务的规律。
陈破军转过身,看着墙上那张标注了大头针的地图,突然想到了什么。
他把地图拿下来,平铺在桌上,然后用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圈——林风每天会去的几个地方:菜市场、小区旁边的药店、街角那个卖包子的早餐摊。然后他把赵家每次出事的地点也标了上去。
两组位置,没有任何重合。
但陈破军没有停下来。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把林风每天的轨迹连起来,又画了一条线,把赵家出事的位置连起来。
两条线,一横一竖,交织成一张网。
而苏清寒的别墅,正好在网的中心。
“操蛋的。”陈破军低声骂了一句,把笔往桌上一扔。
他拿起外套,走出办公室。
他要亲自去走一趟。
……
傍晚六点半,陈破军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,戴了顶帽子,蹲在苏清寒别墅区对面的一间咖啡馆里。窗户正对着小区大门,视野清晰。
他点了一杯美式,然后坐在窗边的位置,慢悠悠地喝着。
等了大约二十分钟,小区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——林风。
灰色T恤,廉价运动裤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。跟监控里一模一样。
陈破军放下咖啡杯,站起身,从咖啡馆后门走出去,远远地跟着林风。
林风没有往菜市场方向走,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。那条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很高,路灯昏暗。
陈破军皱了皱眉,加快了脚步。走到巷口时,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里看了一眼——林风还在前面走着,步伐依然均匀,布袋在手里轻轻晃荡。
陈破军跟了上去。
巷子很长,拐了几个弯。每过一个拐角,陈破军都会停一下,确认林风还在视线内。但每次他都发现林风的速度刚刚好,既不会快得消失,也不会慢得让他追上来。
这种距离感太精确了。
陈破军心里那根弦又开始响了起来。
终于,林风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了下来。他左右看了看,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陈破军靠在墙角,等了几秒,然后快步走到那扇铁门前。门没有完全关上,留了一条缝。他贴着墙,透过缝隙往里看——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小院子,堆满了杂物和破旧家具。
林风站在院子中间,正跟一个身形瘦小的人说话。
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拉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递给了林风。
林风接过信封,拆开看了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那人转身就走了,消失在院子的另一头。
林风把信封折好,塞进裤兜里,转身往铁门这边走来。
陈破军连忙闪到旁边的一堆废纸箱后面,屏住呼吸。
林风推开铁门,走了出来。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然后他往巷子另一头走去。
陈破军从纸箱后面走出来,盯着林风远去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那个瘦小的背影他在黑市见过——是谢不言。
林风在黑市都有关系。
陈破军回到办公室的时候,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。他脱下夹克,扔在椅子上,坐回桌前,看着桌上那堆林风的资料。
照片上的年轻人低垂着眼,嘴角挂着一丝自嘲的笑意,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威胁的人。
但这三天发生的事情,实在过于巧合了。
码头被毁、仓库失火、灵药截获……每一次赵家出事,林风都在附近出现。不是直接在场,但总在事发前或事发后的一两个小时内,出现在距离现场不到三公里的范围里。
一次能说是巧合,两次是运气。
三次呢?
陈破军用左手捏着下巴上的胡茬,盯着照片上那双低垂的眼睛。照片里,林风的眼睛半眯着,像是没睡醒的样子。
但陈破军突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那些事真的是林风干的,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他没有修为,没有资源,没有帮手。一个废人,怎么可能在赵家层层护卫的眼皮子底下搞出那么大动静?
除非……
陈破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“操蛋的!”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,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:“喂?”
“老周,帮我查一个人。”陈破军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林风,二十四岁,苏清寒的丈夫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查他干嘛?”
“你别管,查就是了。”陈破军说,“我要他全部资料——出身、经历、修为记录、跟林家有没有关系,一样都不能漏。”
“林家……”老周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,“哪个林家?”
“还能有哪个?六年前一夜之间从武道界蒸发的那家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叹息:“老陈,你这是在踩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破军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,“但这个人不对劲,我得搞清楚。”
“三天。”老周说,“三天后我给你结果。”
“谢了。”
陈破军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城市。
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,像一张光污染织成的网。
他目光落到桌上那张林风的照片上,那个低垂着眼的年轻人依然挂着一丝自嘲的笑意。
陈破军把照片翻了个面,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。
“他妈的,这小子到底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