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寒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完全亮。
窗外灰蒙蒙的,晨光被窗帘挡住了大半,只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淡淡的金色。她侧过头,身边的床位空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连褶皱都没有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空位,凉的。
林风早就起了。
苏清寒坐起身,披了一件外套,赤着脚走到窗边。她拉开一条缝,看到楼下厨房的灯亮着,林风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,锅里冒着热气,不知道在煮什么。
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。
自从林风向她坦白修为之后,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很多。她不再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人,开始试着把他当作平等的伴侣。可问题是,林风似乎还没有适应这种转变。
他依然习惯一个人扛。
她转身走进浴室,洗漱换衣,然后下楼。
厨房里的香味飘过来,是她熟悉的豆浆味。林风听到脚步声,回过头,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:“醒啦?正好,豆浆刚煮好嘛。”
苏清寒没有接话,而是走到桌边坐下,看着林风把豆浆端到她面前,又摆上一碟小菜和两个包子。他坐在对面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豆浆,低头喝了一口,发出满足的“啊”声。
“老婆,今天有什么安排嘛?”林风问,语气轻松随意,像是什么事都没有。
苏清寒盯着他,没有回答。
她想起昨晚的事。
半夜两点多,她醒了一次,发现身边的床位是空的。她起初没在意,以为林风去厕所了,但等了十分钟也没见他回来。她起身去找,发现林风的拖鞋摆在玄关,外套不见了。
她当时站在客厅里,盯着那双拖鞋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等她再醒来时,林风已经躺在身边了,呼吸平稳,像是睡得很沉。但她凑近时,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,很淡,几乎被洗衣液的香味盖住了。
可她是谁?她是宗师巅峰的武者,别说血腥味了,隔着一百米她都能闻到出血点在哪。
“老婆?”林风又喊了一声,手里端着碗,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,“怎么了嘛?”
苏清寒回过神来,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馅料鲜美,皮薄汁多,是林风的手艺。她嚼了几口,咽下去,然后放下筷子。
“林风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没有任何波澜,“昨晚你去了哪里?”
林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昨晚?睡觉啊嘛,还能去哪里。”
苏清寒没有笑。
她盯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带着温和的笑意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她太了解他了,这三年她看他的眼神,看他的表情,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撒谎——他撒谎的时候,嘴角会多扬起一点点,像是想用笑容掩住真实。
“你身上有血腥味。”苏清寒直接说了出来,“凌晨两点出门,四点回来,外套上有血迹,虽然洗过了但味道没去掉。”
林风的笑容僵住了一秒,然后恢复了:“老婆你肯定闻错了嘛,我昨天就去了菜市场,买了一只鸡,可能杀鸡的时候沾上的。”
“杀鸡?”苏清寒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凌晨两点去菜市场杀鸡?”
林风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编不下去了。
他叹了口气,用手撑住额头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苏清寒,眼神里的笑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——疲惫。
“老婆,有些事,我还不能告诉你嘛。”林风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,“不是不想告诉你,是真的不能。你知道得越少,越安全。”
“越安全?”苏清寒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,“林风,你站在我面前,说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?你是我丈夫,我们是夫妻,你半夜出去打架,回来带着血,我不能问一下?”
“不是不能问……”林风打断了,又停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我是怕你担心嘛。”
“怕我担心?”苏清寒盯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,“我已经担心了。从你那天晚上出现在废弃工厂开始,我就一直在担心。你知道我看到你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是什么感受吗?知道我在医院里等你醒来的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?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但控制得很好。
林风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苏清寒深吸一口气,语气放缓了一些:“林风,我们是夫妻,不是你在前面挡刀,我在后面当什么都不知道的路人。你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,你告诉我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林风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,看着苏清寒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映着灯光,像一面镜子,映出了他所有想要隐藏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老婆。”林风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,但那个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,“有些事,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,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嘛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想好?”
“……很快。”
苏清寒盯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自己逼得太紧了。他是那种人,吃软不吃硬,逼得越紧越不会说实话。她需要给他时间,给他空间,让他自己决定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
可她真的受不了这种猜来猜去的感觉。
“吃早饭吧。”苏清寒说,拿起筷子,夹起第二个包子,“吃完我还有事。”
林风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低头喝豆浆。
餐桌上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吃着一桌子的早餐,却谁也没有再看对方。林风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清寒,发现她正低头咬包子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的表情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又忍住了。
苏清寒吃完早餐,站起来,把碗端到水池洗了。她擦干手,转过身,看到林风还坐在桌子旁,盯着面前那杯快要冷掉的豆浆发呆。
“我出去了。”苏清寒说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,“中午不用等我吃饭。”
“……好嘛。”林风应了一声,没有抬头。
苏清寒走到玄关,换好鞋,拉开门。冷风灌进来,吹动她的头发。她站了几秒,回过头,看着林风的背影。
他低着头,肩膀垂着,像是一直都没有抬起来过。
苏清寒的心里突然揪了一下。
“林风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林风转过头:“嗯?”
苏清寒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晚上回来吃饭,我买两斤排骨。”
林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:“好嘛。”
苏清寒没有再多说什么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,看着天空,天已经完全亮了,万里无云,是一个好天气。
可她心里怎么都晴不起来。
她沿着别墅区的小路往外走,脑子里全是林风刚才的表情。他那种强撑的笑容,那种躲闪的眼神,那种欲言又止的姿态,每一样都让她心里发堵。她理解他,真的理解——他怕她知道太多会卷入危险,怕她受伤,怕她出事。
可理解不等于接受。
她不想被人保护在笼子里,她是宗师,她不需要谁给她遮风挡雨。她要的是并肩作战,是他把她当作平等的队友,而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花瓶。
她走到小区的侧门,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一看,是苏婉清发来的消息:“姐姐,你今天有空吗?我有点事想跟你说。”
苏清寒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,没有回复,把手机收进口袋,继续往外走。
而在别墅里,林风还坐在餐桌旁。
他看着苏清寒喝完的那只碗,碗底残留着一点豆浆,被他刚才偷偷往里面加了一滴灵气,能让她今天修炼时经脉更顺一些。但他没有告诉她。他不敢告诉她,因为告诉她,他就要解释自己怎么做到精准操控灵气灌入一碗豆浆而不被她发觉,就要解释为什么他对她的经脉状态了如指掌,就要解释那些他准备了很久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秘密。
他站起来,把碗收进水槽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,阳光正好,鸟鸣清脆,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午。
可他心里那根弦,一直绷着。
他知道苏清寒在试探他,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敷衍没能糊弄过去。她走的时候那句“晚上回来吃饭”不是随口说的,是一个信号——她给了他一个台阶,让他有机会在晚上告诉她更多东西。
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接。
他站在水池前,盯着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冲在碗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,像时钟的滴答声。
水停了。
林风关上水龙头,把碗放在沥水架上,擦干手。
他走到客厅,拿起沙发上的外套,换好鞋,准备出门。他约了常四指在老城区碰面,谢不言早上发来消息,说赵家南城灵药中转站的布局图已经到手了,今晚就能动手。
他拉开门,冷风扑面。
他站在门口,停顿了两秒,回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。茶几上还放着他昨晚没喝完的半杯茶,电视遥控器搁在上面,和苏清寒的手机充电线摆在一起。
他盯着那根充电线看了几秒,然后关上门。
中午十二点多,苏清寒回到别墅。
她推开门的瞬间,就闻到了锅里炖着的排骨香味。林风不在客厅,但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砂锅,盖子盖着,冒着热气。
她走过去,揭开盖子看了一眼——红烧排骨,加了土豆和胡萝卜,是她上次随口说过喜欢的口味。旁边的案板上还摆着一碟拌好的黄瓜,用保鲜膜盖着。
她站在厨房里,盯着那一砂锅排骨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她拿出手机,给林风发了一条消息:“排骨不错。”
消息发出去,等了十几秒,没有回复。
她又发了一条:“你吃了没?”
还是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,盛了一碗饭,给自己夹了几块排骨,坐在桌边慢慢吃起来。排骨炖得很烂,土豆吸饱了汤汁,味道很好。她吃着平常的午饭,却有些心不在焉。
吃完饭,她洗好碗,走进卧室,想午休一会儿。
她掀开被子,突然看到枕头底下露出一角——是一个有些泛黄的笔记本。
她愣了一下,伸手把笔记本抽出来,本子有些旧了,边角有些毛边,封面上没有字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的是林风的字迹,笔迹有些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等你看到这个笔记本的时候,应该也是我该坦白一些事情的时候了。老婆,对不起。”
苏清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枕头底下,坐在床边,望着窗外,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——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——他只是,还没找到开口的机会。
她心里的那片阴云,在这瞬间散开了一丝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