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京的路走到后半程,天色反而放了晴。
娇娇额头上的包已经消了大半,脚踝还是有些使不上力,上下马车都需要叶限抱。
他把抱她上下车这件事做得极自然,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,另一只手稳稳地拢着她的膝弯。
马车进了城门,街衢渐渐繁华起来,顾锦朝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忽然安静下来。
她尚在襁褓中就被送到了通州外祖母身边,京城的街道对她来说不是陌生,是从未见过。
娇娇察觉到她的沉默,没有出声打扰她,只是悄悄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——
顾府坐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马车还没停稳,就听见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中年男人殷勤的、拔高了半个调的说话声。
“世子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!下官顾德昭——”
娇娇撩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然后她整个人顿住了。
顾府门口,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,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和点头哈腰的管事。
他跪得端端正正,额头几乎碰到地面,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旁边有个穿正红的妇人站在台阶上探头探脑,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,笑得又谄媚又精明。
娇娇放下车帘,回头看了顾锦朝一眼,顾锦朝面无表情地坐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娇娇抿了抿嘴,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又压,还是没压住,从鼻子里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。
叶限听见了那声嗤笑,低头看她,伸手捏了一下她的小脸,动作很轻,拇指和食指夹住她脸颊上的软肉,稍微揉了揉就松开了。
娇娇脸颊上那一小块皮肤热了热,连躲都没躲,只是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里头半是嗔半是撒娇,和方才那个冷笑着嗤哼的姑娘判若两人。
顾锦朝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气,扶着车辕踩上脚踏,她站定的那一刻,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。
娇娇没有下车。她脚踝还肿着,叶限不让她落地,她便安安静静地跪坐在车帘边,从帘缝里往外看。
跪在地上的顾德昭抬起头,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不是长兴侯世子,而是他从未仔细看过的女儿。
他的脸色变了变,僵在原地,跪也不是,起也不是。
顾锦朝低头看着他,“我回京,父亲不必行此大礼。”
顾德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身后几个家丁面面相觑,宋姨娘脸上的粉都快挂不住了。
娇娇在车帘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她看着顾锦朝挺得笔直的背影。
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您说他当初为什么要把朝姐送走?就因为一个道士的话?朝姐那时候才几个月大,连话都不会说。”
叶限坐在她身侧,靠着车厢壁,双臂交叉在胸前,他听见了,没有回答。
“一个父亲,为了自己的官运,连尚在襁褓中的亲生女儿都可以不要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不是被逼无奈,只是怕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应在他头上,怕挡了他的路,就把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送到千里之外,十几年不闻不问。”
“现在女儿回来了,他第一件事不是问她在通州过得好不好,是跪在地上巴结旁人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叶限,眼睫微抬,那眼神里头有不加掩饰的鄙夷,“他自己要跪的,跪错了人,还要怨谁。”
叶限低头看她。
她跪坐在软垫上,因为脚踝不能吃力,身子微微斜靠着车窗边框,只从帘缝里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攥着帘布的手。
——
车厢外,顾德昭还跪在地上,膝盖在青石板上磨了磨,不知该不该起来。
顾锦朝已经绕过他往台阶上走,宋姨娘缩在门柱后面,脸上的粉被冷汗冲出了两道沟。
娇娇忽然想到一件事,她扯了扯叶限的袖口。
叶限微微偏过头,她凑上去,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,声音压得极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