娇娇正听陈玄青说话,随口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茶喝了一口,又好奇地侧过头去问。
“你说的花灯铺子在哪儿?我从马车上看,是不是渡口边上那家?”
“就是那家。”陈玄青笑道,“你若去,我可以带路——”话音未落,他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指腹擦过她的耳廓。
陈玄青动作很轻,是那种出自本能的温柔,他只是在看她被碎发蹭着脸颊不舒服,便自然而然地伸手了。
娇娇微微一愣,下意识偏了偏头。
陈玄青浑然不觉自己逾了矩,又往她身侧挪了半步,手臂几乎贴上她的袖口,压低声音道。
“渡口那家有个老师傅,扎的兔子灯会转圈,你若见了定喜欢。”他说话时微微倾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眼神里的温柔热切藏都藏不住。
上元节她在灯市里仰头看花灯的样子,他记了好几个月。
叶限站在娇娇身后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搁下时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不大,却刚好截断了陈玄青没说完的话。
叶限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,想一把拽开那只替她别头发的手,可这是在别人府上,满堂宾客都看着,他只能把火气压在茶盏底下。
“陈公子,”叶限往前走了一步,那一步不大不小,正好插在陈玄青和娇娇之间,低头看了眼娇娇伸手替她重新拢了拢。
“你挡着娇娇的光了。”
陈玄青一愣,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叶限转过头,目光落在陈玄青脸上,唇角微扬,笑意冷淡,“通州的花灯铺子,陈公子倒是如数家珍。只是渡口风大,不劳陈公子费心带路。”
“她身子弱,吹不得风——更吹不得旁人随口一吹的风。”
陈玄青脸色变了变,拱手道,“世子言重了,我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么?”叶限打断他,眉梢微挑,“只是恰好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蜜饯,恰好知道她想看什么花灯,恰好在灯会上陪她猜了半宿的灯谜?”
他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转了转杯沿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陈家世代清流,陈公子这般殷勤,倒让我想起府上那些替人牵马的小厮。只是我叶家不缺下人,更不缺贴身的。”
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,可每个字都带着刺。
陈玄青的脸色白了一瞬,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都没说,拱了拱手往后退开。
娇娇全程不敢抬头,限垂眼看着她通红的耳廓,没说话,旁人碰她一下他都不痛快。
可叶限也知道,自己这股火一大半是在跟自己置气,他凭什么管她?他又不是她的谁。
叶限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慢慢扫过花厅。
而陈彦允不知何时正朝这边看过来,唇角微微弯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。
这个侄子心思纯正,可惜太怯。
叶限与他对视一息,微微颔首,端起茶盏回了一礼。
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满堂烛火之间碰了一下,各自收了回去。
正在此时,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,在纪老太太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老太太脸色微变,正要起身,门口已经传来了一声高亢的通报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满堂哗然。纪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,却见陈彦允从人群中走了出来,走到厅中央对满堂宾客微一拱手,转身便去迎传旨的内侍。
圣旨宣完,众人伏地听命,娇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陈彦允身上——
玄色袍角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又稳稳落下。
这对伯侄,明明长得有几分像,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。
传完圣旨,厅里的气氛松了几分。
娇娇跟着叶限往外走,路过廊下时正好和陈彦允打了个照面。
他微微侧身礼貌地让了半步,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落在叶限身上。
“叶世子。”他拱手,唇边挂着一点笑。
“陈三爷。”叶限回礼,声音冷淡却客套。
陈彦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又移到娇娇身上。那眼神里没有恶意,只是看穿了什么,但是不点破。
娇娇垂下眼,侧身避过,跟着叶限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夜风灌进来,她下意识缩了缩肩。
叶限脚步微顿,侧身替她挡了风口,等她走到身侧。
他没有看她,步子却放慢了一些,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,他没有甩开,也没有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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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一段路之后,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很低,“……回去再说。”
她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世子爷,方才陈公子只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回去再好好罚你。”
晚风拂过廊下的灯笼,光影摇摇晃晃地落在两个人之间。
叶限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两只爪子,没甩开,也没说什么,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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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“小炸身侧的女人”宝子的金币花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