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沿着通州的官道晃晃悠悠地走,路两旁是新绿的柳芽,空气里带着水腥气。
娇娇趴在车窗边,撩开一角帘子往外瞧,她从未离过京城,看什么都新鲜,眼睛忙得顾不过来。
“世子爷你看,那边的船上有鸭子!”
叶限坐在她身后,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侧,防止她往外探得太厉害摔出去。
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,“那是鹅。鸭子没那么长脖子。”
——
马车行到一处渡口,外面热闹起来。
挑担的货郎、摆摊的妇人、蹲在渡口边洗衣裳的姑娘,七嘴八舌的说话声飘进车厢。
娇娇竖着耳朵听了听,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姓氏。
“……顾家那位四房嫡女,明日就是她的及笄礼了,听说了吗?”
娇娇眨了眨眼,放下车帘回头看叶限,“世子爷,她们在说顾家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顾锦贤靠了过来,弯腰凑近车窗,“舅舅,方才路边买的热烧饼,通州本地的特色,给你们尝尝。”
他递进两个油纸包,隔着纸还冒着热气。
娇娇接过来,烫得左右倒手,吹了好几口气。
叶限伸手从她掌心把烧饼拿过去,撕下一小块,吹凉了,递到她嘴边。
她张嘴接了,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,眼睛忽然眯成了月牙。
“好吃诶!”她咽下去,转头冲窗外笑,“谢谢小锦贤!”
顾锦贤在外头马背上,听见这声“小锦贤”愣了愣。还没来得及摆手说客气,就觉得有一道目光从车厢里扫出来,落在他脸上。
那目光不冷不热,温度刚好比通州的风低了那么一点。
小锦贤?叫得倒亲热。
叶限收回视线,又撕下一块烧饼递到娇娇嘴边。
娇娇张嘴接,舌尖不小心舔到了他的指尖,他手指缩了缩,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点湿润,又抬眼看她。
她浑然不觉,还在嚼着烧饼往外看热闹。
顾锦贤轻咳一声,赶紧把话题转回去,“方才渡口那些人说的顾家四房嫡女,应该是我堂姐。”
“她幼时四伯找道士算命,说她会影响四伯官运,便从京城送到通州来,跟着她外祖母过活。”
娇娇听见这话,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偏过头靠在叶限臂弯里,眨巴着眼听外头的动静。
渡口边那些妇人还在唠嗑,一个挽着菜篮子的婆子说得最大声。
“……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!脾气爆得很,一点就着,通州城里谁不知道顾家那位小辣椒?”
“易燃易爆炸。”
娇娇靠在叶限臂弯里,听外面的人说得绘声绘色,心里头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这位姐姐好生厉害。
她下意识抬起眼偷偷看叶限的表情,他撕烧饼的手停了停,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那一下极轻极淡,换成旁人根本看不出来,可娇娇看了他这么多年,连他睫毛抖几下都能读出心思。
世子爷对这个人有了那么一丝丝好奇。
娇娇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慌,本能的不安。世子爷是她唯一的靠山,是她掏空了小半辈子才焐热的人。
她又往他臂弯里拱了拱,把脸埋进他胸口,蹭了蹭。
叶限低头看她忽然黏上来的动作,没说什么,只是把手搭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。
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,她每次觉得不安全的时候就会往他怀里钻。
“……世子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姐姐很厉害……她一个人在外祖母家长大,爹娘都不在身边,还能这么厉害……”
叶限低头看她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。
她自己也是个被丢在偏院里自生自灭的小东西,如今听到别人的故事,第一反应不是可怜,是觉得人家厉害。
“娇娇也厉害。”他声音很轻,心却猛抽了一下。
顾锦贤在外头适时地补了一句,“我这位堂姐确实不容易,四伯把她送到通州这么多年,也没怎么问过。但纪老太太很宠她,她在通州过得不算委屈。”
娇娇从他胸口抬起头,手指揪着他衣襟上的盘扣无意识地拨弄,一圈一圈地绕。她想了很久,然后把脸埋回他胸口。
“世子爷,”她攥着他的衣襟,声音很轻,“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“嗯?”
“她的及笄礼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里的不安、好奇、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向往混在一起。
“我想去看看她。我不认识她,可是我想看看。”
叶限垂眼看她,她仰着脸,嘴唇抿了抿,眼神晃了晃,又多问了一句,“世子爷……想不想去?”
他忽然想逗逗她。
“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娇娇的手指停住了。
叶限慢条斯理地把一块撕好的烧饼放进自己嘴里,嚼了嚼,语调淡淡的。
“比某些只会趴在我腿上蹭来蹭去的有出息多了。”娇娇盯着他嚼烧饼的下巴,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委屈,从委屈变成了恼怒。
叶限瞥了她一眼,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,用刚拿过烧饼的指尖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戳了一下。
“去,明日带你去。”她这才发现自己被他逗了,瞪着他,腮帮子还是鼓的,可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,压都压不住。
叶娇娇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,闷声闷气地说了句“世子爷坏”,声音里却带着笑。
顾锦贤在外头骑着马,不经意间从车帘的缝隙里瞥见了叶限低头看娇娇时的那个眼神。
他默默别开了脸,假装在看运河上的夕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