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限已经好几天没睡好。
倒不是因为旁的,他想给她打一个长命锁,怎么也打不满意。
他欠她一个赔罪,嘴上说不出口,只能用手打出来。
匠房早几年就不用了,他每日下了学便寻个由头独自出去,谁也不带,钻进那间逼仄的小屋子。
第一枚,花纹太粗,他觉得配不上她。
第二枚,银料不纯,烧出来的颜色发乌,他直接扔进了废料堆。
第三枚,他总算摸到了门道,银片在火上烧软了,錾子细密地雕出如意云纹,背面刻一个极小的“娇”字。
叶限磨了不知多少遍,直到每一处棱角都光滑温润,放在掌心里不硌不痒,只沉甸甸的。
他把长命锁揣在袖中,走到哪都带着,有时候在书房翻书,翻着翻着手就摸到那只锦囊,掏出来摊在掌心,就那么看着。
他想送。可送出去的时候,她若又哭怎么办,她若又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怎么办,她若是又踮起脚凑上来……
他把锦囊塞回袖子里。
——
可这世上的事,由不得他算。
叶娇娇来得越来越勤了。不但来,还敢坐在他旁边,不但坐在他旁边,还敢管他了。
湿了衣裳要催他换,茶凉了要重新沏,连他写字写到太晚,她都敢站在案前说一句“世子爷该歇了”。
那语气笃定得很,好像管他是她天生的权利。
——
有一回她送了一碟莲子糕,他尝了一口,说了句“凑合。”,就这两个字,她高兴了一整天。
翠儿后来跟他身边的小厮说,那天姑娘走路都是蹦的。
他听见了,坐在书房里,嘴角动了动,没让人看出来。
还有一回她坐着给他研墨,随口说了句“我也给世子爷求一个平安符”,他没应声。
可那天晚上,他把那枚在袖子里揣了许久的长命锁拿了出来,对着灯看了许久。
——
第二日娇娇果然来了,推门进来的时候,他正站在书架前,手里攥着那只锦囊。
听见脚步声,叶限没回头,只把锦囊拢进掌心里,还没等他开口,她的声音先到了。
“世子爷,我给你带了桂花糖——是我自己做的,这回没有太甜。”
叶限喉咙紧了紧,“……过来。”
娇娇愣了一下,他从来不会主动叫她过来。
她把糖搁在案上,走过去站在他身后,仰头望他。他比她高太多,她只能看见他后背绷得笔直,肩膀的线条硬邦邦的。
她猜不出来,只是乖乖站着等。
叶限转过身,垂眼看她,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又要骂她了。
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,掌心摊开,上面搁着一只小小的锦囊。
“给你的。”
她眨了眨眼,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长命锁,银质的,沉甸甸的,如意云纹细密精致,每一处棱角都磨得光滑温润,背面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“娇”字。
她认得出这笔迹,叶限写字的时候她趴在案边看过无数回,每一笔都刻进了她的记忆里。
娇娇的手指收紧,把长命锁攥在手心里。银面贴着掌心,温温的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“娇”字,忽然之间,心口一颤。她没有立刻抬头。
一个人若真的讨厌你,不会记得你缺什么。
娇娇抬起头,望着他,他耳根红了一片,他见她不动,眉头拧了拧,“别多想。只是侯府的东西,你用着——”
“世子爷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很轻,“你是不是很喜欢娇娇。”
叶限的耳根彻底烧透了。
他想说不是,想说你少自作多情,想说爷只是随手打的。
可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别开脸,“……随你怎么想。”
娇娇弯起眼睛,把长命锁攥在心口,往前迈了一步,张开手臂环住他的腰,脸贴在他胸口上。
叶限僵了一瞬,手抬起来又放下去,最后落在她后脑勺上,极轻极轻地按了一下。
“……别得寸进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