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·山顶
Unum带我去看了他山的山顶。
不是在山腹里,不是在那条被苔藓覆盖的洞道里,而是在山的最高处——一个用晶体铺成的平台,平台不大,只能容三四个人并排站立,周围没有护栏,边缘就是陡峭的、半透明的悬崖。
“你从来没邀请过别人上来。”我说。
“因为以前没人能上来。”Unum站在平台边缘,白色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浅金色的卷发在风中散开,像一面被吹乱的旗。“Septem太冷,上来了会感冒。Nulla怕高——他没说过,但我猜的。他不来高的地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上得来?”
“你不是Septem,也不是Nulla。”他转过身看着我,逆着光,面容在橘红色的天光里只剩一个剪影。“你是你。”
风从悬崖下方吹上来,带着晶体的凉意和远处平原上焦土的气息。我的核心在风中保持着稳定的温度,没有因为高度而紊乱,没有因为风而变弱。披风上的补丁在风中微微发亮,像两只睁开的、银白色的眼睛。
Unum在平台中央盘腿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我坐下了。
从山顶往下看,整片平原都在脚下——焦黑色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,橘红色的天光像一层厚重的、燃烧着的幕布。远处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、暗紫色的线,那是Septem的花园。另一侧有一片比周围更深的黑暗,那是Nulla的虚空。
“你看得到花园?”我问。
“看不到。”Unum说,“但我知道它在那个方向。那条暗紫色的线不是花园本身,是菌丝网络释放的热能。热能在空气里会留下痕迹,就像船开过水面会留下波纹。我能看到那些波纹。”
他伸出手,指着平原上某个我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方向。
“那边是虚空。看不到,但是能感觉到。那里的空气不流动——不是没风,是风到了那里就不敢进去了。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洞,把所有的风都吸走了。”
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Unum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不是观察。”他说,“是想念。看不到他们的时候,就只能靠这些细节去想象他们在那里。”
他说“想念”这个词的时候,声音没有变轻,没有变慢,就像在说“今天烤饼干”或者“茶太烫了”一样平常。但我的核心在他的声音里热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他的体温,而是因为这个词的重量。
“你可以常去花园。”我说。
“不想打扰Septem。他在花园里的时候不太喜欢被打扰。”
“他会习惯的。”
Unum侧过头看我。他的瞳孔里有橘红色的光在跳动,像两枚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炭。
“你总是说这种话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让人想信的话。”
这句话他以前说过。在山腹的穹顶空间里,在他第一次把手悬停在我手背上方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是不确定的、试探性的,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一根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他重量的树枝。
现在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变了。不再是试探,而是一种确认——你已经让我相信了很多次,所以我决定继续相信下去。
风从悬崖下方吹上来,把他浅金色的卷发吹到我脸上。头发是暖的,带着他身上那种金属暴晒后的干燥气息。
“山顶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骗人。山顶的风很大,怎么会不冷?”
“我的核心在发热。”
Unum低下头,看着我的胸口。披风的领口遮住了核心的位置,但他好像能看到——透过布料、透过皮肤、透过那层银灰色的织物,看到那颗一直在发热的、不知疲倦的、小小的光源。
“你的核心,”他说,“是我见过最亮的东西。”
“比你还亮?”
他想了想。“比我亮。我的光是烧出来的,烧得越旺越亮,但总有烧完的时候。你的光是长出来的,不用烧,自己就会亮,不会完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我手心里。
那是一小块晶体,拇指大小,半透明的,形状不规则,但表面被磨得很光滑,没有棱角。晶体的内部有一道极细的、橘红色的光脉在缓缓搏动,像一条沉睡的、微微起伏的河流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核心的一小块碎片。”Unum说,语气很轻,像在说一个秘密。“不是从身上剥的,是从核心的边缘自然脱落的。老了就会掉,像人掉头发一样。”
“你给我做什么?”
“带着它。你冷的时候它会发热。不是我的体温,是我核心的温度——比我的体温低一些,不会烫伤你。”
我握紧那块晶体。它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烫,不是Unum那种灼人的烫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像体温一样的烫。它搏动的频率和我的核心嗡鸣的频率慢慢同步,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节奏里跳着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Unum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,“走吧,下山了。Septem的茶要凉了。”
“他泡的茶本来就是凉的。”
“那也得趁凉喝。凉茶放久了会苦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。我跟着他站起来,把那块晶体放进披风内侧的口袋里。晶体贴着我的胸口,和核心只隔着一层皮肤,两层心跳叠加在一起,像二重奏。
走下山顶的时候,我在平台的边缘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橘红色的天光铺满了整片平原,暗紫色的花园和看不见的虚空在远处安静地待着,像两颗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、还在走的怀表。
风从悬崖下方吹上来,把我披风上的补丁吹得微微扬起。
那两块银白色的补丁在风中亮了一下,然后暗了下去。
Septem在花园里等我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