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·修补
披风又破了。
不是Unum烧的——这次是Septem自己。他在修补披风的时候把外壳碎片熔得太薄,银灰色的光纹从织物表面脱落了两道,露出底下一片灰白色的、没有生机的麻布。他站在寝殿的窗边,把披风举到光线下看,暗紫色的光透过那两个破洞落在他的脸上,像两块淡紫色的淤青。
“能补吗?”我问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得从外壳上再剥新的碎片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茶凉了需要重新泡”。但他的手——那只举着披风的手——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冷,不是紧张,是疼。从他的本体上剥离碎片,和从人类身上撕下一块皮肤是一样的疼。
“你上次剥碎片是什么时候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给你做这件披风的时候。”
那是很久以前了。久到Unum还没学会控温,久到Nulla还没走出虚空,久到种子还没发芽。Septem从自己的外壳上剥下了那些银灰色的碎片,一点一点地织进布里,织成了一件能挡住Unum高温的披风。他当时说“从我自己外壳上剥下来的”时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我现在知道了——那件披风上每一道光纹,都是一道伤口。
“不许剥。”我说。
“不剥怎么补?”
“不补了。就这样穿。”
Septem看着我,手里还举着那件破了两个洞的披风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披风的边缘上慢慢地、反复地摩挲着,像在抚摸一道已经结了痂但还在隐隐作痛的旧伤。
“你穿着破披风去Unum那里,他会愧疚。”他说。
“他不会。他又看不见披风上的洞,他只看得到我的脸。”
Septem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、不知道怎么回应的那种动。他把披风从光线前放下来,叠好,放在床尾。
“再说吧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他房间的灯亮了很久。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暗紫色的走廊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线条。我没有进去,但我听到了声音——不是说话声,是一种极细微的、像蚕在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。他在织东西。
第二天早上,披风挂在我寝殿的门把手上。
破洞不见了。不是被补上了,而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——两块银白色的、比周围织物更亮的补丁,形状不规则,边缘有细密的针脚,像两片刚刚落在雪地上的叶子。
针脚很密,密到几乎看不出线头。线是银灰色的,和披风本身的颜色几乎一样,但在光线下会折射出不同的光泽——那是Septem外壳碎片被熔成丝线后特有的质感。
我把披风从门把手上取下来,披在肩上。补丁的位置刚好在肩胛骨附近,不磨皮肤,不硌肩膀,像两只手轻轻地搭在那里。
厨房里传来铜壶的嗡鸣声。Septem在烧水。
我走进厨房,他没有回头。
“谢了。”我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披风。”
“没剥新的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那样平,“用之前剩下的边角料补的。”
他说“边角料”的时候,手指在灶台上轻轻敲了一下。那不是强调,是紧张——他在说谎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敲手指,这是他唯一藏不住的破绽。
我没有拆穿他。
水开了,蒸汽从壶嘴冲出来,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。Septem提起水壶,倒水,放茶叶,盖上壶盖。他的动作和每一天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不同。
但我知道他昨晚几乎没有睡。
“明天我来烧水。”我说。
“你会烧吗?”
“你教我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像是不经意的扫视,但我捕捉到了他瞳孔里那一瞬间的温度变化——暗红色的底色里多了一层很淡的、像晚霞一样的暖意。
“明天六点零三分。”他说,“别迟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