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·夜谈
第三天晚上,Unum的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
Septem拆开纱布看了看,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,只留下一小片比周围皮肤颜色更浅的痕迹,像一枚小小的、淡白色的印章。
“明天可以回山里了。”Septem说。
“哦。”Unum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脚趾动了动。
他的语气太平静了。平静到我能听出里面的不开心。不是生气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”的、认命了似的平静。
“你不想回去?”我问他。
Unum没有回答。他把袜子穿上,把鞋穿上,系好鞋带。鞋带是白色的,已经洗得发灰了,边缘有磨损起的毛边。他系鞋带的时候很慢,慢到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“山里的晶体又要重新清理了。”他最后说,“好几天没回去,肯定落了很多灰。”
“那就明天回去清理。”Septem说。
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Unum没有睡石墩。他坐在石墩上,裹着那床灰色的棉被,看着种子的浅金色光。菌丝网络的蓝光在他脸上流动着,和浅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,把他整个人染成了蓝与金交错的颜色。
Septem在寝殿里没有出来。门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暗暗的烛光——他在看书,那本无字的书。
我从寝殿里拿了一条毯子,走到Unum旁边,把毯子递给他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我不冷。”
“毯子不是保暖用的。”我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,“是垫的。石墩太硬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接过毯子,叠了两折,垫在身下。然后他往旁边挪了一点,给我让出半个石墩。
我们并排坐着,看着那道光。
Unum身上的蜂蜜味还没散——下午烤饼干的时候,蜂蜜粘在了他的袖口上,虽然洗过了,但那股甜味还是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,在体温的烘烤下慢慢地、持续地散发出来。那种甜味和菌丝的微苦、荧蓝花的芬芳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独特的、只属于这个夜晚的气味。
“你记得吗?”Unum忽然开口。
“记得什么?”
“你第一次来山里的时候。你穿着Septem的披风,站在山脚下,热浪把你的头发烤焦了。你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的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折断的树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我当时想,这个人一定会走的。”Unum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和那道光说话。“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走。不是他们不想留,是留不住。我的温度会把他们烧走,系统会把他们重置走,命运会把他们推走。每一个靠近我的人,最后都会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。”
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掌心里的光脉在缓慢地搏动,像两条安静的、不会枯竭的河流。
“但你到现在还没走。”他说。
“还没到走的时候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时候是走的时候?”
“没有那个时候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我。熔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种子的浅金色光和菌丝的蓝光,还有我的倒影——苍白的、穿着银灰色披风的、坐在石墩上的倒影。
“你保证?”他问。
“我保证。”
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把头转回去,重新看着那道光。
“Neo以前也保证过。”他说,“他说他会回来。他做到了,只是回来的方式不太一样。”
“你介意吗?”
“介意什么?他不是人了,变成了一颗种子,一棵植物,一道不会说话的光?”他摇了摇头,“不介意。他还在这里,我就还能见到他。每次我把手覆在光上面的时候,他都会闪一下。那就是他在说‘我还在’。”
他伸出手,把掌心覆在种子的上方。浅金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,照在他蜜色的皮肤上,把他的掌心照得几乎透明。光脉在他的掌心里搏动着,和那道光的频率慢慢同步,像两颗心脏在同一个节奏里跳动。
“他确实在说‘我还在’。”我说。
Unum收回手,把被子重新裹好。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——不是困,是一种放松的、放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疲倦。
“我明天回去清理晶体。”他含混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清理完了再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来的时候带新的饼干。不加蜂蜜了,加葡萄干。”
“嗯。”
他的眼睛闭上了。呼吸变得又慢又长,胸膛的起伏像海浪,一波一波的,越来越缓。浅金色的卷发从被子里露出来,在微风中轻轻颤着,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麦田。
种子的光在他睡着的时候亮了一下。不是闪,是亮——从淡金色变成了更浓的、接近琥珀色的亮,然后慢慢地、像一个人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一样,暗了回去。
它在看他。
我站起来,把毯子从Unum身下抽出来一点,盖在他肩膀上。他没有醒,但他在毯子盖上去的时候往毯子的方向缩了缩,像是在追逐那一点点额外的温暖。
寝殿的门在这时候开了。
Septem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他走到Unum面前,低头看着他裹着棉被、缩在石墩上的样子,站了几秒。然后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,脱下自己的外袍,轻轻盖在了Unum的被子上。
外袍是深灰色的,布料很厚,边角有Septem身上那种菌丝的微苦气味。Unum在深灰色落上去的时候动了动,鼻翼翕动了一下,像是在闻什么味道。然后他平静下来,呼吸重新变得又慢又长。
Septem站在他面前,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转身,走回寝殿。
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他的脚步停了半步。
“别告诉他。”他说。
“告诉他什么?”
“外袍是我盖的。”
“他闻得出来。”
Septem沉默了一秒。“他知道。但他不会说。”
他走进寝殿,门关上了。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暗紫色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、橘黄色的线。
我坐在石墩上,和睡着的Unum、那道浅金色的光一起,看着那道橘黄色的线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变暗。
Septem在看书。Unum在睡觉。Nulla在虚空中,也许已经睡了,也许还醒着,盯着那些银白色的光斑,听Neo在风里唱歌。
我的核心在发热。
那是这个夜晚里,唯一没有睡着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