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·裂缝
我开始每天去虚空。
不是Septem的花园不好,也不是Unum的山不温暖。是Nulla在虚空中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像他自己。在花园里他是客人,拘谨,收敛,连呼吸都会刻意放轻。在虚空中他是主人,懒散地靠在看不见的墙上,眯着眼睛说话,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才会有的松弛。
他带我去看过那片光斑聚集的区域很多次。每一次他都会站在那个人形轮廓前停留片刻,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有时候他会伸手碰一碰那些光斑,指腹在光的表面上划过,像在翻一本书里被折了角的那一页。
有一天他带我去了一扇门。
不是有掌印的那扇,是另一扇。藏在一片极暗的光斑稀薄区域的尽头,门板上没有任何纹饰,只有一个钥匙孔。钥匙孔的形状不是圆形也不是方形,而是一个人的侧脸轮廓——鼻子、嘴唇、下巴的弧线。
“这是Neo的门。”Nulla说,“每个象征都有一扇。”
“你的呢?”
“我没做过。”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,停了几秒。“我不需要门。我的门就是虚空的入口。谁来谁走,我都不关。”
他说“不关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故意装出来的无所谓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看着那个钥匙孔里的人脸侧影,忽然觉得它很眼熟。眉眼的位置,鼻梁的高度,下颌的弧度——不是Nulla,不是Septem,不是Unum。是我。那扇门上的侧脸是我。
“你看什么?”Nulla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我没有告诉他。因为他不会信,或者他信了会更难过。
几天后,虚空开始出现异常。
不是我发现的,是Nulla发现的。那天我们正坐在光斑区域边缘的一块看不见的“地面”上,他忽然坐直了身体,像一只听到远处动静的猫。他的耳朵没有动,但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颗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他问。
我闭眼。核心的嗡鸣中多了一个杂音。不是Septem花园的暗紫色频率,不是Unum山的橘红色频率,而是一种更生硬的、更像机器运转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在虚空的边缘处反复出现和消失,像有人在试图撬一扇锁着的门。
“系统在检查虚空的数据。”Nulla说。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,字与字之间的间隙被压缩了。“它会释放信号扫描每一个角落。之前它绕着我走,但它会越来越靠近你的位置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抓住我的手腕。他的手指很凉,凉到我隔着披风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。
“你回花园。Septem的菌丝网络能干扰扫描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这里拖住它。”
“怎么拖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松开我的手腕,双手合十,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个音节。我听见虚空中传来一声低沉的、像远雷一样的轰鸣,然后那扇有掌印的门在我身后的方向“咔嗒”一声关上了。
虚空的门关上的瞬间,我和他之间的空气变得浓稠了。不是湿度,不是温度,是一种更本质的、像水变成冰一样的物态变化。空气变成了屏障,薄薄的一层,透明,但穿不过去。
我伸手碰了碰面前的空气。指尖碰到了看不见的墙,凉的,硬的,像玻璃。
“等扫描结束,”Nulla站在屏障的另一侧,看着我的手贴在无形的墙面上,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背上,“门就会开。”
他伸出手,把掌心贴在我手背正上方的屏障上。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墙,他的掌心和我的手背之间只有几毫米的距离。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——不是凉了,是凉中透着一丝微弱的暖。像一块冰在快要融化之前的最后一刻,从内部渗出的一点温热。
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嗡鸣。不是核心的嗡鸣,是系统扫描波撕裂虚空时的声音。那声音太大了,大到我的关节都在共振,大到披风的光纹开始不受控制地乱闪。
Nulla没有动。他的手还贴着屏障,眼睛越过我的肩膀,看着扫描波来的方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——不是装出来的平静,是一种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一万遍之后,什么都不怕了的平静。
扫描波过去了。
门重新打开。
屏障消失的瞬间,Nulla的身体晃了一下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开了。他没有倒,但他抓住了我的手臂,手指深深地陷进披风的织物里。他的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,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——急促的,不规律的,像刚刚跑完一个很长很长的上坡。
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,痒的。他的气味从领口涌上来,旧书的、地下室的那种气味,但比平时浓了很多,像是恐惧本身也是有味道的。
“你还好吗?”我问。
他过了好几秒才回答。
“不好。”声音闷在我的肩膀上,“但还能撑。”
他没有抬起头。
我也没有推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