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·种子
回到花园的时候,Septem正站在中轴线上等我。
他没有问我去了哪里,也没有问我在山里待了多久。他只是看了我一眼——那一眼从我的脸扫到我的肩膀,从肩膀扫到披风,然后在披风上停住了。
披风的光纹已经彻底熄灭了。灰白色的织物上有几道细长的焦痕,是Unum的泪滴留下的痕迹——液态的光落在披风上,烧穿了表面的隔热层,留下一道一道像闪电一样的纹路。
“他又哭了?”Septem问。
“嗯。”
“每次都哭。”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嫌弃,声音里却没有任何嫌弃的温度。他把披风从我肩上取下来,手指绕着那些焦痕的边缘走了一圈,像是在丈量一件需要修补的旧物的破损程度。然后他把披风叠得很小心,焦痕朝内,完好的部分朝外,像在包裹一件易碎品。
“Neo的门,我进去了。”我说。
Septem的手指停了。他保持着那个叠披风的姿势,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秒,久到我以为他会假装没听见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一个种子。”
“什么种子?”
我没有回答。我走到第五座圣象的基座旁边,蹲下来。菌丝网络的蓝光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,照在我的手背上,把苍白的皮肤染成了淡蓝色。我用指甲在泥土上挖了一个浅坑——泥土是凉的,湿润的,带着菌丝特有的那种微苦的气味。
我把那枚浅金色的种子放进了坑里。
种子落进泥土的瞬间,我的核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不是发热,是共振——种子和核心之间忽然建立了一条看不见的通道,像两根被同一阵风吹响的琴弦。整个花园轻轻地震了一下,不剧烈,但确定——我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微微颤动。七座圣象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,不是Septem启动的那种单座的检测嗡鸣,而是七种不同的频率叠加在一起,像一个七声部的合唱。
“你种了什么?”Septem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一个朋友的遗言。”我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哪个朋友?”
我没有回答。我把泥土盖回去,用手背把表面拍平。
Septem没有再问。但他从寝殿里端了一杯水出来,放在那株还没发芽的种子的旁边。水杯的缺口朝外,杯中的水面刚好绕过那道米粒大的碎痕。
那天傍晚——如果这个世界有傍晚的话——Nulla从虚空中走了出来。
他站在拱门外,没有进来,猫一样的眼睛眯着,视线落在我手边那片被拍平的泥土上。暗紫色的光线照在他的深红色马甲上,把那件本就暗沉的衣物染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红。
“你在种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一颗种子。”
“什么种子?”
“会长的。”
Nulla看了我几秒,然后从拱门外走了进来。这是他在花园里走过的最远距离——他一直走到第五座圣象旁边,蹲下来,把手掌覆在那片泥土的上方。他的手指很白,白到在暗紫色的光线里几乎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。
“凉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虚空的温度。”
“不是。”他抬起头看我,瞳孔里映着菌丝网络的蓝光,把那层介于琥珀与黑色之间的底色染成了冷绿色。“是你的种子在吸收热量。”
他收回手,站起来,转身向拱门走去。走到门边时停了半步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蹲在第五座圣象的基座旁,看着那片被拍平的泥土。菌丝网络的触须从泥土的缝隙里伸出来,在种子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,像在为一只沉睡的动物编织一个巢穴。
Septem站在中轴线上,水杯还在种子旁边。Unum还在山里的穹顶空间,也许正坐在那块被磨光滑的石台上,把体温一点一点地降回那个“等”的温度。
我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泥土。
核心在发热。
不是Neo的热,不是Septem的热,不是Unum的热,不是Nulla的热。
是我自己的。一直是我自己的。
——第二卷·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