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七号,高考。
陆晚婷醒得很早。天还没亮,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,像一张还没上色的画布。她躺在床上,把这三年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没有紧张,没有慌乱,很平静。她起来洗漱,换好衣服——一件白色短袖,一条深蓝色裤子,帆布鞋。简单、舒服、不扎眼。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选了这一身,但一穿上就觉得对。像一个仪式,只是自己做给自己看。
下楼的时候,张姐已经准备好了早饭。一碗白粥,一碟小菜,一个煮鸡蛋。她坐下来,慢慢吃完,吃完后又喝了一口水,站起来背上书包。张姐送她到门口:“小姐,加油。”她没有回头,出了门。
到校门口的时候,沈砚洲已经在了。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,手里拎着塑料袋。梧桐树长满了叶子,绿油油的,在晨风里轻轻摇。他把袋子递过来:“包子。鲜肉的。吃一个就行,别吃太多。”
陆晚婷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肉馅的,紧实,汤汁刚好。和过去三年的每一个早上一样。她吃着包子,他站在旁边,没有问她紧不紧张,没有说“你准备好了”。他不用问,因为她在这里。她在,就是准备好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吃完包子,把塑料袋折好,放进口袋。
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,谁都没说话,但方向是一样的。
考场在三楼。陆晚婷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,把笔、橡皮、准考证摆好。座位靠窗,能看到操场的梧桐树,枝叶正在晨风里轻轻摇动。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等铃声响起。
第一场,语文。卷子发下来,她先翻到最后面看了一眼作文题——“出发”。她看着这两个字,想了几秒钟,然后拿起笔,开始写。她写了一个女孩从四百六十七名走到四十二名,从七班到实验班,从一个人到两个人。写了八百多字,写到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,手很稳。她放下笔,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,没有漏题,然后等着收卷。
下午,数学。卷子发下来,她先扫了一遍全卷,难度和模拟考差不多,题型都见过。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做。选择题一道一道稳稳地做,每做完一道在心里默念一遍“对了”。填空题有一道概率题,算了两遍确认无误才写上去。解答题前三道很顺,做到第四道的时候卡了一下,是一道数列与函数的综合题。她停下来,换了一个思路,做了出来。压轴题是一道函数与几何的综合题,需要分类讨论。她在草稿纸上画了草图,标了关键点,一种一种情况地分析。全部做完的时候,还剩八分钟。她把答题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,改了一道选择题,犹豫了几秒,改了。考试结束铃响,她放下笔,手心有一点汗,但手没抖。
第二天,英语。卷子发下来,她先做了听力,然后阅读理解,然后完形填空,然后语法填空,最后作文。没有跳题,没有卡住太久,不会的先空着,做完后面的再回头。不确定的题比以前少了,不是运气,是三年的积累。她看着那些题目,不再紧张,像是在做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练习。
第三天,理综。卷子发下来,她按顺序做。物理、化学、生物,一科一科往下写。物理力学综合题做得很顺,电磁学那道卡了一下,但最终做出来了。化学推断题从颜色变化入手,一步一步推,推出来了。生物遗传题画了图谱,分情况讨论,得出了结论。全部做完的时候,还剩五分钟。她把答题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,没有改任何一道题。
最后一科考完,铃声响了。陆晚婷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三年,就写在这些卷子里了。她收拾好东西,走出考场。走廊上全是人,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打电话。她穿过人群,没有停下。她走到校门口,看到沈砚洲站在那里,背着书包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他看见她,没有问“考得怎么样”,只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陆晚婷没有问“去哪”,跟着他走了。校门口的风带着夏天的热,吹过她的头发。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,但她跟上了。
他带她去了海边。火车上,他们面对面坐着,窗外是六月傍晚的大海。她抱着书包,他坐在对面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但他们都知道,考完了,一切都结束了,一切也要开始了。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雨已经停在那间考场里,窗外的海面在暮色中泛着光,没有尽头,也不需要尽头。
他们在海边待到很晚,直到月亮升起来,亮得像她第一次看到这片海时的那个傍晚。那天她说“夏天海应该更好看”。夏天真的来了,海也真的很蓝。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,觉得他没有说错。
“明年还来吗?”沈砚洲问。
“来。”
“还是夏天?”
“还是夏天。”
沈砚洲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坐在那里,听着海浪一声一声地拍在沙滩上。她知道,这个夏天不会轻易过去。它会在记忆里留很久,像海边那块被磨圆的石头,潮退了也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