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后第五天，沈砚洲约陆晚婷去书店。
不是博雅书店，是市中心的一家大书城。书城有好几层，一楼是畅销书，二楼是文学，三楼是教辅，四楼是自然科学。沈砚洲直接带她上了四楼，数学区。书架比博雅书店多得多，整面墙都是数学书，从初中到博士，从入门到专业，应有尽有。
陆晚婷站在书架前，抬头看着那些书名——《数学分析》《高等代数》《解析几何》《实变函数》《泛函分析》《拓扑学》。很多书名她听都没听过，但她不害怕。她还有一年高三，四年大学，还有很多年可以学。学不完，但可以一直学。
“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？”沈砚洲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，翻了翻，放回去。
“数学。你说过的，数学系。”
“你真的想学数学？还是因为我说的？”
陆晚婷想了想这个问题。她是因为沈砚洲才开始认真学数学的，这没错。但她后来喜欢上数学，不是因为沈砚洲，是因为数学本身。数学不会骗人，不会看人下菜碟，不会因为你姓陆就对你好，姓别的就对你差。对就是对，错就是错。这种确定性，她在陆家找不到，在成绩单上找到了。她想一直拥有这种确定的感觉。
“因为数学不会骗人。”她说，“对就是对，错就是错。我想活在一个对错分明的世界里。”
沈砚洲看着她。书城的灯光是白色的，很亮，照在他脸上，把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照成了浅棕色。
“数学不会骗人。但人会。”他说，“我不会骗你。”
陆晚婷攥紧了手里那本书。他说“我不会骗你”，不是“我不骗人”，是“我不会骗你”。主语不是“数学”，是“我”。宾语不是“人”，是“你”。他在说——在数学之外，在这个对错不分明、真假难辨的世界里，有一个人，他承诺不对她撒谎。这个承诺，比任何数学定理都重。因为定理是写在书上的，不会变。承诺是放在心里的，需要他守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继续在书架前逛。沈砚洲抽出一本《数学分析》，递给她。“这本，大学第一学期的课。你看看。”
陆晚婷翻开第一页。引言部分写的是“数学分析是数学专业的基础课程，主要研究函数、极限、导数、积分等概念。”她看了两行，没太看懂。但她不急，还有一年高三，四年大学，她有很多时间。
“看不懂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看不懂。明年这个时候就看懂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你明年这个时候已经在上大学了。上大学了，就该懂了。”
陆晚婷看着他，觉得他说的不对。不是时间到了就会懂，是时间到了加上努力才会懂。他不说努力，但她的努力他都看到了。他不需要说，她知道。
“你报哪所大学？”陆晚婷问。
“没想好。你呢？”
“也没想好。”
“那一起想。”
陆晚婷看着“一起想”三个字，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。不需要约定同一所大学，不需要保证四年都在一起，只需要“一起想”。想的过程，他们是一起的。结果不重要。
从书城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八月的天黑得晚了，七点多还有光。阳光不再是中午那种刺眼的白，变成了橘红色，软软的，落在身上不烫。陆晚婷把那本《数学分析》抱在怀里，沈砚洲走在她左边。
“高三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高三了。”
“高三会很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准备好了。”
陆晚婷看着他，想说“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好了”，但没问。因为他说的对，她准备好了。不是因为她学完了所有东西，是因为她不怕了。不怕累，不怕难，不怕考不好。从四百六十七名到九十七名，她什么苦都吃过，什么难都见过。高三再累，也不会比高一的她更累。高一她都走过来了，高三也能。
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，2路车刚好来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陆晚婷说。
“嗯。书先看第一章。看不懂也没关系，开学我讲。”
“你不是说高三会很累吗？你还有时间给我讲？”
“讲你是休息。不算累。”
陆晚婷上了车，坐在最后一排。公交车开动的时候，沈砚洲还站在站牌下。他没有挥手，她也没有挥手。但她隔着玻璃看到他冲她点了一下头。她也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她靠在车窗上，把那本《数学分析》翻开到第一页。引言部分她又看了一遍，还是没太看懂。但她不着急，明年这个时候就看懂了。他说的。
她弯了一下嘴角。
高三，数学系，大学。
和他一起想。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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