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陆晚婷又去了超市。
这是她第八次来超市买蛋炒饭的食材,已经轻车熟路了。她知道鸡蛋放在哪个货架,火腿肠放在哪个冰柜,葱放在哪个角落。
鸡蛋她选中等大小的,太大了蛋味重,太小了不够吃。火腿肠她选鸡肉味的,比猪肉味的清爽,沈砚洲说好吃。葱她买一小把,够用一周,多了会蔫。
结账的时候,收银员已经认识她了。“又来买鸡蛋?天天吃蛋炒饭?”
“嗯。天天吃。”
“不腻?”
“不腻。”
收银员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她不知道陆晚婷不是自己吃,是给别人做。那个人住在城市的另一端,要坐四十分钟公交车才能到。但她不觉得远,四十分钟,刚好够她在车上想今天要做什么。
蛋炒饭已经好吃了,但她还想更好吃。鸡蛋能不能更嫩?火腿肠能不能更香?米饭能不能更粒粒分明?她不知道答案,但她在试。每天试一次,每天进步一点。
回到家,陆晚婷系上围裙,站在厨房里。今天她换了一种做法——先把米饭用微波炉热一下,这样炒的时候就不会黏。鸡蛋里加了一点水,这样炒出来更嫩。火腿肠切得更细,这样香味更均匀。她一步一步做,不急不慢。
锅烧热,倒油,油热了倒蛋液。蛋液凝固得快,但她已经学会了在凝固之前划散,这样鸡蛋就不会老。盛出来,再倒油,放火腿肠丁。火腿肠丁切得大小均匀,炒出来的香味比第一次浓了很多。放米饭,隔夜的,热过的,一粒一粒的,用锅铲压散。倒回鸡蛋,加盐,加葱花,翻炒几下。
出锅。金黄色的,粒粒分明,鸡蛋嫩嫩的,火腿肠香香的,葱花绿绿的。她尝了一口,咸淡刚好,不油不腻。这是她做过最好的一次。她拍了照,发给了沈砚洲。
配文:「第八次。应该是最好的一次了。」
沈砚洲:「不是应该。是就是。」
陆晚婷把蛋炒饭装进保温盒,盖上盖子,放进袋子里。出门的时候,阳光很好,晒得地面发白。她走到公交车站,2路车刚好来了。她上了车,坐在最后一排,把保温盒抱在怀里。
盒子还热着,隔着塑料壁,传到她手心里。她抱着盒子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公交车穿过锦城的大街小巷,穿过七月的阳光,穿过夏天最热的午后。她每天都在走这条路,已经熟悉到不用看站名就知道下一站是哪里。但她不觉得腻,因为这条路通向的是他。
到站的时候,沈砚洲已经在了。他站在小区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深蓝色的短裤,和昨天一样,又不太一样。一样的是他等她的姿势,不一样的是他手里多了一束花。雏菊,白色的,牛皮纸包着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把花递过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做了八次蛋炒饭。第八次,值得庆祝。”
陆晚婷接过花,花瓣蹭着她的手,有点痒,很香。她把花抱在怀里,右手拎着保温盒,左手抱着花。东西有点多,但她不想放下任何一个。保温盒里是蛋炒饭,怀里是雏菊。一个是他要吃的,一个是他送给她的。两个都不能放。
两个人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。沈砚洲吃蛋炒饭,陆晚婷抱着花看他吃。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热热的,但有一阵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,声音很大,但她不觉得吵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比昨天的好吃。”
“昨天的也好吃。你说过的。”
“昨天的好吃。今天的更好吃。明天会更好吃。”
陆晚婷看着他,觉得他说的不只是蛋炒饭。明天的她会比今天更好,明天的他会比今天更好,明天的他们会比今天更好。不是幻想,是趋势。每天都在进步,每天都在变好。
“我明天还做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我明天还吃。”
陆晚婷上了回家的公交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公交车开动的时候,沈砚洲还站在小区门口。他没有挥手,她也没有挥手。但她隔着玻璃看到他冲她点了一下头。她也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她靠在车窗上,把那束雏菊放在膝盖上。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像薄薄的瓷片。她想起他第一次送她雏菊,是高一的秋天。那是她第一次收到花,也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人会专门买花送给她。从高一到高二,从秋天到夏天,从一束到另一束。她不知道他还会送多少束,但每一束她都会收下。因为她喜欢雏菊,更因为是他送的。
回到家,她把雏菊插在一个玻璃瓶里,放在书桌上。瓶子里有两块海边的石头,一块圆的,一块椭圆的,并排靠着。花和石头并排站在一起,一个来自海边,一个来自花店。一个是她捡的,一个是他送的。都是她的。
晚上,陆晚婷坐在书桌前,把那本浅绿色的函数书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到扉页。沈砚洲写的字还在。她看了几秒,合上书,放回抽屉。然后她拿出暑假数学错题本,翻到最新一页。今天没有错题。她在那一页写了一个“无”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。笑脸不大,但很圆,眼睛弯弯的,嘴巴翘翘的。和昨天一样。她希望明天也一样,后天也一样,每一天都一样。
手机震了。沈砚洲发来一张照片——他拍的今天的夕阳,橙红色的,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暖色。配文:「今天的夕阳。比昨天好看。」
陆晚婷:「为什么?」
沈砚洲:「因为你今天比昨天好看。」
她看着这行字,心跳快了一拍。他以前说过“你穿什么都好看”,说过“和你一样”,说过“你今天比昨天好看”。他的夸奖从来不会直接说“你很漂亮”,但每句话都在说“你在我眼里是好看的”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好不好看,但在他眼里是好看的。这就够了。
她回了一个句号。沈砚洲也回了一个句号。
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锦城的夜一如既往地深,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光痕。她看着那道光痕,想着明天的事。明天做题,明天做蛋炒饭,明天给他送。第九次。她不知道第九次的蛋炒饭会不会比第八次更好吃,但她会努力。
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
明天,第九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