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第三周,陆晚婷的生活彻底形成了固定的节奏。早上做题,下午看剧,傍晚散步,晚上复盘。每一天都一样,但她不觉得腻。因为每一天的题都不一样,每一天的进步都不一样,每一天和他发的消息都不一样。
今天上午,她在做那本深蓝色数学竞赛书的第七章。第七章是关于数列的,难度比第六章又高了一截。第一道题她就卡住了,是一道关于数列极限的证明题,形式复杂,需要构造一个辅助数列。她试了两次,都不对,把草稿纸写满了两页。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砚洲,配文:「又卡住了。」
沈砚洲的回复还是那么快,不到一分钟就回了过来:「把原数列放缩成一个等比数列。放缩的方向是从大到小,不要从小到大。」
她按照他的提示重新做了一遍。先放缩,把原数列的每一项都缩小,构成一个新的等比数列。证明新数列的极限是0,然后推出原数列的极限也是0
思路通了,答案出来的时候,她在草稿纸上打了个勾。不是“做对了”的勾,是“原来如此”的勾。原来如此,她缺的不是方法,是方向。从大到小,不是从小到大。这个方向,她以前不知道,现在知道了。
中午,陆晚婷在做蛋炒饭。这是她连续第七天做蛋炒饭了,一天比一天好。第一次鸡蛋炒老了,第二次火腿肠切大了,第三次米饭炒黏了,第四次盐放少了,第五次盐放多了,第六次终于不咸不淡,刚刚好。今天是第七次,她的目标是色香味俱全。锅烧热,倒油,油热了倒蛋液。蛋液凝固得快,但她已经学会了在凝固之前划散,这样鸡蛋就不会老。盛出来,再倒油,放火腿肠丁。火腿肠丁已经切得大小均匀了,炒出来的香味比第一次浓了很多。放米饭,隔夜的,一粒一粒的,用锅铲压散。倒回鸡蛋,加盐,加葱花,翻炒几下。
出锅。金黄色的,粒粒分明,鸡蛋嫩嫩的,火腿肠香香的,葱花绿绿的。她尝了一口,咸淡刚好,不油不腻。这是她做过最好的一次。她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沈砚洲。配文:「第七次。终于好看了。」
沈砚洲回了一张照片——他做的蛋炒饭,金黄色的,粒粒分明,和她这盘差不多。配文:「第十三次。一直好看。」
陆晚婷看着他这句话,“一直好看”。他说的不是蛋炒饭。她把他这句话读了两遍,然后把它存进了“函数”相册。
下午,陆晚婷在看剧。还是沈砚洲推荐的那部美剧,她看到第十集了。语速已经习惯了,单词也大部分认识,偶尔有不认识的,猜也能猜出来。
她发现自己的听力变好了,不是突然变好的,是每天听一点、每天跟读一点,慢慢变好的。这种“慢慢变好”的感觉,比突然开窍还让人踏实。因为突然开窍是靠运气,慢慢变好是靠努力。
傍晚,陆晚婷去楼下散步。今天的夕阳和昨天差不多,橙红色的,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暖色。她站在湖边,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沈砚洲。配文:「今天的夕阳。和昨天差不多。」
沈砚洲回了一张照片——他那边看到的夕阳,也是橙红色的,和她这张差不多。配文:「嗯。差不多。但今天的更好看。」
陆晚婷:「为什么?」
沈砚洲:「因为今天的心情比昨天好。」
她看着这行字,觉得他说得对。今天的夕阳和昨天差不多,但今天的心情比昨天好。因为她做的蛋炒饭好看了,因为她数列极限的题做出来了,因为她明天还能见到他。心情好了,夕阳就好看了。夕阳没变,变的是她。
晚上,陆晚婷坐在书桌前,把那本浅绿色的函数书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到扉页。沈砚洲写的字还在。她看了几秒,合上书,放回抽屉。然后她拿出暑假数学错题本,翻到最新一页。今天没有错题,她做的题全对了。她在那一页写了一个“无”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。笑脸不大,但很圆,眼睛弯弯的,嘴巴翘翘的。
手机震了。沈砚洲发来一条消息:「明天周一。新的一周。」
陆晚婷:「嗯。新的一周。」
沈砚洲:「新的一周,新的题,新的蛋炒饭。」
陆晚婷:「蛋炒饭已经好吃了。不用再做了。」
沈砚洲:「再做一次。做到你满意为止。」
陆晚婷看着他这句话,“做到你满意为止”。她什么时候才会满意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不是对蛋炒饭不满意。她是觉得,每天做蛋炒饭,每天给他送,每天看他吃,是暑假里最让她期待的事。她不想让这件事结束。不是因为蛋炒饭,是因为他。但她不会告诉他。
她回了一个句号。沈砚洲也回了一个句号。
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锦城的夜一如既往地深,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光痕。她看着那道光痕,想着明天的事。明天做题,明天做蛋炒饭,明天给他送。后天做题,后天做蛋炒饭,后天给他送。每一天都一样,但她不希望有任何一天不一样。因为这个“一样”,是她最想要的“一样”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。明天,蛋炒饭。第八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