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,成绩出来了。
陆晚婷是在课间看到成绩单的。
刘老师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,白纸黑字,密密麻麻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前面已经围了好几个人。她站在人群外围,没有往里挤。不是不敢看,是想等别人看完再看。她不怕了,不是不在乎,是知道在乎也没用。分数已经定了,她改不了。
人群散了。她走上前,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找。沈砚洲,第一名,七百四十六分。她的目光没有停留,继续往下找。前五十名没有她,前一百名——第一百零九名。陆晚婷,总分六百四十三。她的目光停在那里,停了好几秒。一百零九名,比月考的一百三十七名进步了二十八名。比她的目标前一百一高了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笑,没有哭,没有尖叫。就是站在那里,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。一百零九。一百零九。一百零九。
“晚婷!你进前一百一了!”许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兴奋,“一百零九名!你太牛了!我一百一十七,比你低八名。”许诺是一百一十七名,比她低八名。两个人都进了一百一。陆晚婷转头看许诺,许诺的眼睛亮亮的,是真的替她高兴,不是客气。陆晚婷想笑一下,但嘴角还没弯起来,眼眶先红了。她没有哭,但眼眶确实热了。
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了三个人。第一个是李秀兰。“妈,年级一百零九名。”李秀兰的语音回得很快,声音有点抖:“晚婷,妈高兴。妈真高兴。你爸要是还在……”她没有说完,但陆晚婷知道她想说什么。养父要是还在,看到这个消息,一定会很高兴。第二个是陆正远。“爸,年级一百零九名。”陆正远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一个字。从“知道了”到“好”,从“好”到“好”。字没变,但陆晚婷觉得这个“好”比上次的“好”多了一横。不是字多了一横,是分量多了一横。
第三个是沈砚洲。她没有打字,只发了一张照片。沈砚洲没有回“恭喜”,没有回“我说了你行”。他回了三个字:“一百零九。”不是重复她的成绩,是把她的成绩打出来,让她再看一遍。看两遍,记住。记住自己走到了哪里。
中午,陆晚婷去七班找苏棠吃饭。她到七班教室门口的时候,苏棠已经在等着了,手里拿着两瓶水,看见她就冲过来。“晚婷!一百零九名!你太厉害了!”苏棠把水递给她,然后一把抱住她,“我同桌是年级一百零九名!说出去多有面子!”陆晚婷被她勒得喘不过气,但没有推开她。她拍了拍苏棠的背,小声说:“好了好了,大家都在看。”
“看就看!我高兴!”苏棠松开她,擦了擦眼角。她也哭了。陆晚婷看着她哭,自己眼眶又热了。两个人站在走廊上,对着红了眼眶。
“你考了多少?”陆晚婷问。
“二百四十八名。比月考进步了六十四名。你说的,每天两名,我做到了。”苏棠说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248”,数字写得很大,占了整张纸。
陆晚婷看着那个数字,忽然觉得自己的成绩没那么重要了。苏棠从三百一十二到二百四十八,进步了六十四名。这个进步比她的大,因为苏棠的起点比她低。从低处往上爬,每一步都比高处难。
“走,吃饭。我请客。”
“今天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泡面。”
“又吃泡面?”
“泡面好吃。而且便宜,你请得起。”
陆晚婷笑了。两个人去食堂,苏棠买了两桶泡面,红烧牛肉味的。面对面坐着,面很烫,两个人一边吹一边吃。
“晚婷,你说我能进前两百吗?”苏棠问。
“能。你这次二百四十八,离两百差四十八名。期中考试到期末,两个月,四十八名,每个月二十四名。你这次进步了六十四名,比二十四名多。所以你能。”
苏棠听着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“你在帮我算账。”
“不算账怎么知道能不能到?”
苏棠低下头吃面,吸溜了一大口。“你真的越来越像沈砚洲了。”
下午,实验班最后一节自习课。
陆晚婷坐在座位上,面前摊着英语卷子,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一百零九这个数字。她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“109”,然后在这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,指向“100”。前一百,下一次的目标。不是随便画的,是她算过的
从一百零九到一百,差九名。一个多月,九名,平均每天零点二几名。听起来不多,但越往前越难。前一百名以内,每前进一名,需要超过的人越强。但她不怕。
她从四百六十七走到了一百零九,中间经过了三百名、两百名、一百五十名、一百零九名。每一段都不容易,但每一段都走过来了。这一段,也能走过来。
放学的时候,陆晚婷在校门口等公交。沈砚洲推着自行车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一百零九名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嗯。一百零九。”
“下次目标呢?”
“前一百。”
沈砚洲点了点头。“前一百。一个多月。平均每天零点二几名。你进步的速度在加快,从四百六十七到两百,用了一个学期。从两百到一百零九,用了半个学期。从一百零九到一百,一个月够了。”
他看着前方的路,夕阳把他的侧脸照成橘红色。他说“够了”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这道题做对了”一样。不是鼓励,是判断。他觉得够了,就是真的够了。
2路车来了。陆晚婷上了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公交车开动的时候,沈砚洲还站在站牌下。他没有挥手,她也没有挥手。但她隔着玻璃看到他冲她点了一下头,她也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她靠在车窗上,把那本数学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,翻到今天写的那个箭头。109→100。她在箭头旁边加了一行字:“一个多月。每天零点二几名。能到。”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合上笔记本。
窗外锦城的暮色正在沉下去,五月的天长了,六点多还有光。她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想着今天的事。一百零九名,李秀兰的语音,陆正远的“好”,苏棠的“二百四十八”,沈砚洲的“一百零九”。每一句她都记得,每一句都存了。不是存在手机里,是存在心里。
弯了一下嘴角。一百零九,不是终点,是路标。下一个路标,一百。
她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