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云高被送走的那天早晨,马六甲下了一场小雨。
雨丝细密得像从筛子里漏下来的,把盐碱湖岸边的芦苇淋得湿漉漉的,压弯了腰。
洛挽歌站在巷口的屋檐下看雨,肩头靠着一根被雨打湿的旧门框。
张海盐蹲在门槛里面剥花生,壳子噼里啪啦地响,剥完一颗就扔一颗进嘴里。
"莫云高那个人,"
张海盐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说。
"张海琪师父说要亲自审。三天前连夜就提走了。不过我看她那个脸色——"
他做了个"啧啧"的表情。
"莫云高落在她手上,怕是好过不了。"
洛挽歌嗯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屋檐的雨水汇成一条细线往下淌,在门槛前的青砖地上砸出一排小水坑。
她看着那些水坑里倒映的灰白天空,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。
三天了,阿昶从盐碱湖离开后就再没出现过。
"他不会回来了。"
轮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洛挽歌转头,张海侠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。
轮椅停在门槛内侧,膝盖上搭着那条旧毯子,毯子角被雨丝溅湿了一小片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雨幕中的巷口,声音平缓。
"他做事向来有始有终。那天晚上他来,就是为了把最后一条线画完。画完了就该走了。"
洛挽歌把视线从巷口收回来,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。
青砖门槛被雨淋得有些凉。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雨丝从屋檐滴落。
"你觉得他去了哪儿?"她问。
"不知道。"张海侠说。
"但大概不会走远。他在南洋待了七年,莫云高倒了之后他身上的牵绊就断了,’’
‘‘可能在某个沿海的小渔村里,开一间没人知道的杂货铺,卖些针头线脑和旧画报。"
洛挽歌偏头看他。
雨光映在他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柔化了一点点。她忽然笑了一声。
"你是在说你自己吧?"
张海侠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,但他面色不改,低头整理膝上被雨溅湿的毯子角:"我跟他不一样。我欠的账还没还清。"
"欠谁的?"洛挽歌明知故问。
"欠一个买洋火的人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,耳朵尖却红得更深了,一直蔓延到脖颈的衣领边缘。
手指在毯子角上反复捏着那一点湿痕,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稳定的支点。
洛挽歌没有继续追问他。
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雨幕,嘴角弯着,伸出一只手掌接了些屋檐漏下来的雨水。
冰凉的水珠在手心里聚成一小洼,又被她轻轻泼出去,洒在门槛前的青砖上。
这场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午后雨势渐收,云缝里透出几缕淡金色的阳光,把整个巷子照得清清亮亮的。
张海平带着阿芷过来了,阿芷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,盆里码着刚包好的馄饨,皮薄馅满,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"我哥包的荠菜鲜肉馅!"
阿芷把盆放在窗台上,掀开盖着的白纱布给他们看。
‘‘他说你们上午肯定没好好吃饭,让我送过来。你们俩吃不完的留着晚上煮。"
张海盐乐呵呵地钻回屋里去了,阿芷跟着进去帮忙摆碗筷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户下面晒到的一半日光和坐在门槛上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。
洛挽歌从窗台上把搪瓷盆端下来。
掀开白纱布看了一眼里面白白胖胖的馄饨,转头对张海侠说:"荠菜鲜肉馅。你吃不吃?我给你煮一碗?"
张海侠从轮椅侧袋里摸出那本旧纸币。
他没有回答吃不吃的问题,而是把纸币在日光下转了一下,让光线从某个角度透过来照出纸面上那枚已经淡去的花形轮廓。
印痕已经很淡了,但在光线下依然依稀可辨。
"这个要不要处理掉?"他问,"留着万一再有人发现——"
"留着。"洛挽歌说,没有犹豫,"留着当个纪念。"
洛挽歌把搪瓷盆端进灶房,生火、烧水、下馄饨。
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把她的脸映得暖红。
张海侠的轮椅停在灶房门口,他看着她利落地在水汽里忙碌的背影,手放在膝上,没说话。
水开的时候洛挽歌回头冲他笑了笑:"你要不要汤多一点?"
"多点。"他说。
"好。"
馄饨煮好了端出来,汤汁清亮,浮着紫菜碎和虾皮,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。
洛挽歌把一碗放在张海侠轮椅旁的小几上,自己端了另一碗蹲在门槛上吃。
馄饨皮滑馅鲜,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馅的醇厚在舌尖化开,烫得她直嘘气又停不下筷子。
张海侠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碗里的热气在他面前缭绕着散去。
洛挽歌吃完自己那碗之后靠在门框上看他,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把他端着碗的手指照得通透,指尖已经不抖了,稳稳的。
黄昏草余毒被药压住之后,他的身体状况一直在缓慢地好转,虽然腿终究不可能再站起来。
但至少上半身的知觉和控制力都在一点点恢复。
洛挽歌默默算了算剩下的药材量,够再熬两个月的,后面还得补货。
"挽歌。"张海侠吃完最后一只馄饨,把空碗搁在小几上,抬头看她。
"嗯?"
"明天陪我去个地方。"
洛挽歌从门框上直起身来:"哪儿?"
"盐碱湖。"他说,"退潮的时候滩涂会露出来。三年前我下水之前,在岸边埋了样东西。一直没去取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