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……海侠?"老头的声音哑了半截,"你出院了?"
"出了三年了。"
张海侠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静,但洛挽歌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"陈师傅,我来要那条船。"
陈远山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。
他看着张海侠的轮椅看了很长时间,目光从那两条盖着薄毯的腿一直移到他的脸上,然后深深吐了口气。
"三年前我托人带那张图纸给你,你一句话都没回。我以为你不想再碰船了。"
"那时候不想。"张海侠说,"现在想了。"
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转向洛挽歌和张海盐,眉毛挑了一下:"这两个是谁?"
"我的人。"张海侠说,"洛挽歌,张海盐。"
陈远山哼了一声。
转身往棚子深处走,边走边朝他们招手。
"跟我来。’’
‘‘船在后坞泡着,三年没动过了,锈得跟铁疙瘩似的。’’
‘‘你要用它去干什么活先告诉我,我好盘算要修几天。"
后坞果然泡着一条铁壳船,比洛挽歌想的要小一些,但船体线条利落,甲板上虽然落了灰长了苔,但龙骨的结构一眼看得出是精心设计的。
船身上漆着褪色的编号——南档零七。南部档案馆第七条工作船。
张海侠的轮椅停在后坞边上,他仰头看着那条船,目光在船身的每一个线条上慢慢移动,像是在跟一位老友无声地打招呼。洛挽歌站在他旁边,什么也没说。
陈远山蹲在坞边用长杆探了探船底的锈蚀情况,回头问:"说吧,要去哪儿?盘花海礁?"
"是。"
张海侠回过神,"要封暗流区的藻类生长带。’’
‘‘船底需要加装铁网筛,水线下要装可收放的隔离板。’’
‘‘作业周期大概十五天,期间需要多次下锚定位。"
陈远山吹了声口哨:"你这活不小啊。铁网筛、隔离板、还要十五天的锚定补给……"
他掐着手指算了算。
"改船要七天,备料要三天,人员配齐还要两天。最快也得半个月才能出海。"
"半个月等得起。"张海侠说,"但备料里面有一种深海系泊用的铸铁链,马六甲市面上缺货。陈师傅你有路子吗?"
陈远山咧嘴一笑,缺了颗后槽牙的牙床露出来:"我这儿别的没有,旧铁链攒了三屋子。以前档案馆备的料,散了伙没人来拿,我全收着。你等着——"
他跛着脚往棚子里走,边走边喊,"小赵!小赵给我把库房钥匙拿来!"
棚子后面探出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脑袋,圆脸,看起来不到二十,一双眼睛黑亮亮的,冲张海侠咧嘴笑:"张探员!我听过你!盘花海礁那个!"
张海侠还没接话,陈远山已经一巴掌拍在小赵后脑勺上:"少废话拿钥匙去!"
小赵"哎"了一声缩回去,很快拎着串叮当响的钥匙跑出来。
陈远山带着他们往棚子后面走,推开一扇铁皮门,里面是一个堆满杂货的大库房。
成卷的铁链、成摞的钢板、各色轮机零件,还有几台擦得锃亮的旧仪器。
洛挽歌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台的形状,在张海平那本配方副本的插图上见过同款——海水取样器。
"陈师傅,"她走过去,蹲下来看着那台取样器,"这个还在用吗?"
陈远山凑过来看了一眼:"坏了。里面的密封圈老化了,下不了深水。’’
‘‘不过你要是能弄到新的橡胶密封圈,我能给你修好。’’
‘‘这东西当年专门用来采盘花海礁底层海水的,你用来封海的话,得先测清楚那片暗流区的藻类分布密度。"
洛挽歌站起来,看了张海侠一眼。他在轮椅上点了点头。
她懂了——船改好、备料齐、取样器修好、人员配齐,四项缺一不可。
半个月时间其实很紧。
当天下午他们就开始动手了。
陈远山带着小赵在船坞里画改装的图纸,张海盐骑着陈远山的旧自行车去码头运铁链。
洛挽歌蹲在库房里拆那台取样器,把老化的密封圈尺寸量好记在纸上,准备托人从厦城带新的过来。
张海侠的轮椅停在船坞边上,他不参与体力活,但他的脑子从没停下来过。
陈远山每画一笔改装图都要回头问他一句,他也总能在一秒之内给出精准的答复。
洛挽歌拆密封圈的时候,隔着一扇窗听见他的声音从船坞那边传过来,平稳、清晰、不疾不徐,像一条永远知道流向的河。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低头看着那枚老化的橡胶圈被日光晒得皲裂的边缘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。
她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眨回去了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陈远山煮了一大锅海鲜粥,几个人蹲在修船棚外面的栈桥上喝。
晚霞把鳄鱼湾的水面染成了橘红色,退潮后露出大片滩涂,几只白鹭在浅水里踱步觅食。
小赵捧着粥碗挨到张海侠旁边坐下,眼睛亮晶晶地问。
"张探员,我听陈师傅说你要去盘花海礁封海。’’
‘‘那地方我小时候跟我爸去过一次,水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而且浪特别大,船晃得人站不住。’’
‘‘你……你那时候怎么下去的?"
张海侠端着粥碗,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。
晚霞把他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,他安静了几秒才开口:"那时候还没坐轮椅。穿了潜水服,带了两罐压缩空气。底下的暗流确实很大,我绑了安全绳,海盐在上面拉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