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部档案12

"然后呢？"洛挽歌问张海侠，"档案馆没了，你之前说联络馆长，馆长在哪儿？"

张海侠没回答，只是微微抬起头，鼻翼动了动，像某种警觉的小兽在空气里辨认气味。

雨丝落在他苍白的脸上，他闭着眼，过了好几秒才睁开："盐仓街往西，第三个巷口右转，有栋灰墙的二层小楼。楼底下有个茶摊，卖铁观音的。馆长在那里。"

张海盐瞪眼："你怎么知道的？你三年没回厦城了吧？"

"雨把香料的气味洗淡了，但没完全洗掉。"张海侠平静地说。

"那家茶摊用的是武夷山的老枞水仙，和档案馆馆长办公室里常年泡的是同一种。’’

‘‘厦城卖铁观音的茶摊有二十多家，只有那一家用这种茶。’’

‘‘馆长不会换口味的，她嫌别的茶涩。"

张海盐沉默了两秒，转头对洛挽歌说："看见没？这就是我搭档。不是人，是精密仪器。"

洛挽歌忍住笑，推着轮椅往张海侠说的方向走。

何剪西被张海盐搀着跟在后面，四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雨巷里格外清晰。

灰墙小楼比想象的还要不起眼。

楼下确实摆着一个茶摊，油布棚子遮着雨，一个穿着灰布衫的老头正慢悠悠地给人斟茶。

茶摊后面是扇虚掩的木门，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张海侠让洛挽歌把轮椅停在茶摊旁边，自己伸手端起桌上的一碗茶，低头闻了闻，然后放下。

他什么都没说，但那动作精准得像在按某个暗号按钮。

茶摊老头抬起头，目光从四个落汤鸡身上一一扫过，最后定在张海侠脸上。

老头沉默了片刻，把茶壶盖掀开，用茶针拨了拨里面的茶叶，重新盖上。

那个动作做完，他朝身后那扇木门努了努嘴。

"进去吧。"老头说，"等你们很久了。"

张海盐下意识地摸向后腰的匕首，张海侠却抬手拦住了他："没事。是馆长安排的人。"

木门后面是段窄楼梯，洛挽歌先把张海侠的轮椅拆开搬上去，再和张海盐一起把他连人带椅子抬上二楼。

何剪西跟在最后，爬楼梯时伤口又渗了血，他咬着牙没吭声。

二楼是个不大的厅堂，陈设简单。

一张老榆木桌子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南洋海图。

窗边的藤椅上坐着一个人，背对着门，正望着窗外雨幕里的厦城屋檐。

那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，外头罩了件薄薄的皮衣，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，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，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，隐约能看到彩色的纹路从袖口蜿蜒而上。

张海盐站在门口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
藤椅上的人转过来。

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。

五官凌厉，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，像一只盘踞在高处垂眼看人的猫。

她手里捏着一把合拢的折扇，扇骨轻轻敲着掌心，目光从张海盐脸上移到张海侠脸上，最后落在洛挽歌身上，停了两秒。

"三年。"张海琪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一种算账的从容。

"你们两个加起来，欠我十七份任务报告、八次联络未回复、外加一艘船的处置说明。’’

‘‘张海虾，你那份盘花海礁的复盘呢？我至今没见到。"

张海侠垂着眼，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："……丢了。"

"丢在哪儿了？"

"南安号底舱。"

张海琪把折扇"啪"地打开又合上，站起身走了过来。

她比洛挽歌想象的还要高挑，旗袍开衩处走动时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，脚上踩着一双跟不算高的皮靴，踩在木地板上却有种军靴般的力度。

她走到张海侠面前，弯腰看了他两秒，然后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。

力道不重，但声音清脆。

"该。"

张海琪直起身，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
"三年不回来，一回来就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。’’

‘‘张海虾，你是不是觉得你师父时间多得很？"

张海侠的耳朵又红了，但比平时多了一层别的情绪。

洛挽歌站在旁边，从他微微抿紧的嘴角看出来。

这个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面不改色的人，此刻竟然紧张了。

"还有你。"

张海琪转向张海盐，折扇"啪"地敲在他肩膀上。

"哭什么？我才说了两句你就红眼睛？三年在外面别的没学会，眼泪倒是多了。"

张海盐吸了吸鼻子，咧开嘴想笑，结果脸一垮，差点没绷住："师父，我……南安号上的事……"

"南安号上的事我知道了。"

张海琪打断他，转身走回桌前，拎起一把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，也不招呼其他人。

"种子被你们毁了，莫云高在南洋的这条线暂时断了。干得……还行。"

她端起茶抿了一口，抬眼看向洛挽歌。

那双眼睛很亮，像淬了火的黑曜石，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。

洛挽歌坦然迎着她的目光，没有躲闪。

厅堂里安静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