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侠从轮椅侧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海图摊在床上,月光照在密密麻麻的航线和标注上。
他的指尖点了点距离厦城港还有十五海里处的一个小点:"这里,渔女礁。’’
‘‘涨潮时礁石露出水面,但退潮时水深不到三米,可以泅渡。’’
‘‘南安号会在渔女礁东南五海里处减速避让暗流,那个位置——"
"可以放救生艇。"洛挽歌接话。
张海侠抬眼看了看她,目光里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闪了一下。
他垂下睫毛,声音平淡:"嗯。我查过船的救生艇配置,东侧弦有三艘挂艇,其中一艘编号是B7的最近刚换过缆绳,承重足够。"
张海盐鼓掌:"绝了。’’
‘‘虾你上船之前到底做了多少功课?’’
‘‘你是不是连船长昨天晚上吃的什么都能算出来?"
"他吃了马来咖喱鸡,配椰浆饭,饭后吃了两颗槟榔。"张海侠面无表情地说,"你如果非要知道的话。"
舱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洛挽歌、张海盐、何剪西三个人同时笑出了声。
张海侠被他们的笑声包围着,面无表情的脸上,嘴角到底还是没绷住,浅浅地弯了一下。
那天夜里,南安号在渔女礁附近的暗流中减速时,三个黑影和一架轮椅、一个重伤员,从东侧弦无声无息地下了一艘救生艇。
夜色掩去了他们的踪迹,海浪吞没了船桨的破水声。
洛挽歌坐在艇尾,看着南安号的灯火在雾中越来越远。
她回头,张海侠坐在她旁边的甲板上,手里攥着那只何剪西珍藏了三年的纸币,正借着月光仔细翻看。
纸币上那些三年前刻下的字迹,墨已经模糊了,但每一个笔画都还在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"洛挽歌。"
"嗯?"
"那个阿昶……"他顿了顿,"下次遇见他,离远一点。"
洛挽歌转过头看他。
月光下张海侠的目光落在纸币上,没有抬起来,但他的手指捏着纸币的边缘,微微泛白。
"为什么?"她问。
张海侠沉默了好一会儿,久到洛挽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极轻地说了一句:
"他看你的眼神,不对。"
救生艇随着波浪轻轻摇晃,张海盐在前面哼着一首跑调的老歌,何剪西在艇底半昏半睡。
洛挽歌看着张海侠的侧脸,看着他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和微微抿紧的嘴唇,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一直很稳当的东西,猛地跳得快了一拍。
她伸手,轻轻覆在他攥着纸币的手背上。
"知道了。"她说,"我会注意的。"
张海侠的睫毛颤了颤。他没有抽回手。
救生艇继续向夜色深处驶去,身后南安号的灯光彻底融进了海天的交界线,像一颗沉入水底的星星。
而在那艘渐行渐远的巨轮上,杂物间的角落里,阿昶拔出了胸口的匕首,用洛挽歌留下的纱布死死按住伤口。
他仰起头,看着舷窗外漆黑的海面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"洛挽歌……"他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血气和一种奇怪的、近乎虔诚的认真,"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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救生艇搁浅在渔女礁的碎砂滩上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。
洛挽歌跳下艇,双脚踩进冰凉的海水里,回头去看张海侠。
张海盐正把他连人带轮椅从艇上往礁石上搬。
轮椅是特制的,轮轴做了防水处理,但浸了一夜海水,转起来吱呀作响。
"往左,往左,再往右一点……哎哟虾你轻点儿掐我!"
张海盐龇牙咧嘴地把轮椅稳在礁石上,甩着被掐青了的手臂抱怨。
"我这胳膊是肉做的,不是船缆绳!"
张海侠收回掐人的手,面色如常:"你刚才差点把我倒扣进海里。"
"那不是黑吗!谁能看见那块石头凸出来?"
"我看见了。"
"那你倒是说啊!"
"我说了'往左',你往右了。"
张海盐噎住,转头看向正在扶何剪西下艇的洛挽歌,做出一副被抛弃的怨妇表情:"挽歌你评评理,这人是不是不讲道理?"
洛挽歌把何剪西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,头也不回:"他是坐着的那一个,你是站着的那一个。你让他差点倒扣进海里,这放哪儿都是你理亏。"
"……你们俩一伙的。"
张海盐悲愤地扛起那捆油布包着的种子证据,趿拉着湿透的鞋往礁石高处走去。
"行,我认了,以后你俩吵架我绝对不站队,我站远点儿免得被流弹打中。"
何剪西虚弱地笑了一下。
虽然伤口疼得他额角冒汗,但脱离南安号那个龙潭虎穴之后,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不少。
他被洛挽歌搀着坐到一块平整的礁石上,仰头看着逐渐泛白的天际线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