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盐的笑容彻底敛去了,他靠在铁皮舱壁上,双手抱胸,难得没了耍贫嘴的心思。
张海侠闭着眼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轮椅扶手。洛挽歌知道他这是在脑子里铺棋盘。
盘算人手、路径、时间窗口、可能的变数。
她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安静地坐在床沿,把何剪西换下来的血纱布卷好,丢进废料袋里。
大概过了三分钟,张海侠睁开眼。
"龙骨夹层在船底,从货舱最深处有个检修口可以下去。但那个检修口上了锁,钥匙在船长大副手里。"他看向张海盐,"你能偷到钥匙吗?"
张海盐挑眉:"你是在质疑我'马六甲第一快手'的名号?"
"那叫'马六甲第一被追债跑得快'。"洛挽歌补刀。
"洛小姐,你跟我有仇是不是?"张海盐捂着胸口作痛心状。
何剪西躺在床上,看着这三个人插科打诨间就把潜入计划三言两语定了下来,忽然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来之前听说过的关于张海侠的传言。
说这个人坐着轮椅后就成了废人,说南洋第一凶器已经烧成了灰。
可现在他亲眼所见,这个人的脑子比三年前转得更快,身边还多了两个一看就不是省油灯的伙伴。
"我也去。"何剪西挣扎着要坐起来,"我知道龙骨的内部结构,我当过两年修船工。"
张海侠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他的伤口:"你这种状态下水,等于是去喂鲨鱼。"
"我不用下水。"何剪西喘着气说。
"检修口进去三十步,有个夹层间的通风阀门,从那里可以爬进龙骨内部。’’
‘‘那个阀门只能从里面开,我需要从货舱一侧爬进去给你们开门。我伤在肚子,胳膊腿都好使。"
张海侠沉默了两秒,点了头:"张海盐,你跟他配合。’’
‘‘我和洛挽歌在外面接应——如果半小时后你们不出来,我和洛挽歌会从东侧货舱制造混乱引开注意,给你们争取第二条撤离路线。"
"等等,"洛挽歌举手,"你坐轮椅,我一个人制造混乱?"
张海侠从轮椅侧边的暗袋里摸出两个拇指大的玻璃瓶,瓶子里装着浑浊的液体。
"这是浓氨水。玻璃瓶摔碎后气味刺鼻,足够让半个船的人都跑去货舱东侧查看。’’
‘‘我只需要把这个塞到你手里,然后你跑两步,扔出去,就这么简单。"
洛挽歌接过来,掂了掂分量,看向他:"你早就准备好了?"
张海侠垂下眼,嘴角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的弧度:"上船之前。"
洛挽歌和张海盐同时沉默了一瞬,然后张海盐拍着大腿笑起来:"好啊虾,你连这玩意儿都备好了,还敢说是被我拉上船的?你压根儿从一开始就打算掺和这件事吧!"
张海侠没理他,只是推着轮椅转向舱门:"十分钟后行动。张海盐,你把何剪西藏好,别让舱里其他人看见。洛挽歌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你过来。"
洛挽歌凑过去,弯腰把耳朵递到他嘴边。
张海侠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。
"氨水瓶扔出去之后,别往人堆里跑。’’
‘‘往左转,第三个舱门进去是个杂物间,我算过那个位置没有通风口,烟尘不会倒灌。’’
‘‘等我过去找你。"
洛挽歌直起身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深井一样的黑眸里,映着舱顶昏黄的灯影,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。
她冲他眨了眨眼:"知道了,长官。"
张海侠别过头去推轮椅走了,背影莫名透着几分局促。
张海盐在背后冲洛挽歌竖了个大拇指,嘴型说:你可以啊。
洛挽歌耸耸肩,转头去帮何剪西穿外衣了。
十月的南中国海,夜风已经带了凉意。
洛挽歌按照计划提前两分钟到了货舱东侧的通道口,手里攥着那两个玻璃瓶。
隔着铁板,她能听见底舱传来的、属于张海盐和何剪西的细微脚步声。
时间到了。
她把玻璃瓶奋力扔向通道尽头的墙壁,"啪"一声脆响,浓烈的氨水气味瞬间炸开,刺得她自己都捂住了口鼻。
远处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:"东侧有泄漏!快去看看!"
洛挽歌转身就往左边第三个舱门跑。
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有人在喊"谁在那儿",她一脚踹开杂物间的门闪进去,反手把门扣上。
杂物间堆满了旧绳索和空油桶,黑暗里只有舷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。
她贴在门板上听动静,外面的人跑过去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她刚松了口气,忽然听见杂物间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是人的喘息。
洛挽歌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伸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匕首。
"别动。"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里响起,同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抵在了她的后腰上,"转过身来。"
洛挽歌慢慢转身。
月光照在一个黑衣男人的脸上——三十岁上下,五官深峻,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。
他站在墙角,一手握着枪,另一只手捂着胸口,指缝间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。
他受了伤,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,带着猛兽被逼入绝境时才有的狠厉。
洛挽歌和他对视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"你是莫云高的人吧?"她问。
那人眯起眼,枪口往前送了一寸:"你倒是眼尖。"
"不是眼尖。"
洛挽歌指了指他的腰间,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徽章,刻着一朵高脚杯形状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