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挽歌一夜没睡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
她怕一闭上眼睛,天就亮了,而她会错过谢燕来说的那句“明天去看日出”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,念到最后,这几个字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思,变成了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,像和尚念经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地转。
三更的时候她起来喝了口水。
四更的时候她起来上了趟茅房。
五更的时候她干脆不躺了,坐在床上,把被子裹在身上,面朝窗户,等着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的那一刻。
月亮从窗口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
那光斑慢慢地移动,从床边移到衣柜,从衣柜移到门口,像一只沉默的、不发光的蜗牛。
洛挽歌盯着那只“蜗牛”看了很久,看着它一寸一寸地爬,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慢过。
在洛家的时候,时间过得很快。
快到她还来不及想清楚今天做了什么,天就黑了;快到她还来不及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,十八年就过去了。
但在这里,在安阳城西边这个小院子里,在等待一个日出的夜晚,时间慢得像凝固了一样。
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——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用拳头轻轻敲她的胸口。
她伸手摸了摸胸口,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,温热而有力。
活着真好。她在心里想。跟谢燕来一起活着,更好。
五更三刻,隔壁传来了动静。
不是翻身的声音,是起身的声音——床板的吱呀声,脚步声,布料摩擦声。
洛挽歌竖着耳朵听了片刻,听见谢燕来在穿衣服,系腰带,然后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。
清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,凉丝丝的。
她没有动,继续坐在床上,裹着被子,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房门被敲了三下。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起了?”谢燕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刚起床时特有的低哑。
“起了。”洛挽歌说。
门被推开了。谢燕来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衫——灰蓝色的,跟洛挽歌昨天穿的那件同色。
头发用木簪束了起来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他的脸上没有涂药膏,干干净净的,白净的皮肤在月光和晨光的交界处泛着一种柔和的光。
洛挽歌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。
“你穿这么少,不冷吗?”她问,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“不冷。”谢燕来看着她裹着被子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你穿这么多,不热吗?”
洛挽歌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被子从脖子裹到脚,只露出一张脸,活像一个被包好的粽子。
“我这是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策略。先把身子捂热了,出去就不冷了。”
谢燕来没有拆穿她,转身走向灶房。“粥在锅里,你自己盛。我去牵马。”
洛挽歌听见他走远的脚步声,飞快地从被子里钻出来,以她在洛家练了十八年的最快速度洗漱、穿衣、梳头。
她穿上那件月白色的衣裙——今天不穿灰蓝了,要穿月白,月白配日出,好看。
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髻,用木簪固定住,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顶竹编小帽戴上。
她在铜镜前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衣裙,头上戴着一顶竹编小帽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、要去登高望远的安阳城姑娘。
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。
但她希望有一个人会。
洛挽歌从灶房里盛了两碗粥,端到堂屋。
谢燕来已经牵着马在院子里等着了,枣红马打着响鼻,蹄子在青砖地上刨了两下,像是等得不耐烦了。
“先吃饭。”洛挽歌把粥碗放在石桌上。
“回来再吃。”
“日出不等人。”谢燕来说,“粥可以回来再吃,日出错过了就没了。”
洛挽歌看了看粥碗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洛挽歌端起粥碗,仰头一口气喝完了。
粥还有些烫,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,但她没有停下来,喝完把碗往石桌上一放,抹了抹嘴。“走吧。”
谢燕来看着她被粥烫得发红的嘴唇,沉默了一瞬,翻身上马,把手伸给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