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挽歌接过筷子,低头吃了一口面。“为什么?”
“一个白净的姑娘忽然把脸涂黑了,别人会觉得她在躲什么。”谢燕来在她对面坐下,也拿起筷子,“不涂,就是普通人。”
洛挽歌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有道理。
她用手背把那片印记蹭掉了,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。0“那我就不涂了。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人物,谢燕芳就算在找我,也不一定找得到。”
谢燕来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不是大人物。”他说,“但你也不是普通人。”
洛挽歌愣了一下。
“普通人不会救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。”
谢燕来说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普通人不会在那个破庙里说‘我有刀,你不老实我就捅你’。普通人不会在被人追杀的时候走出去跟追兵打招呼。”
洛挽歌听着,筷子悬在半空中,面汤从筷子上滴下来,一滴一滴地落回碗里。
“所以,”她慢慢地说,“你是说我找死?”
谢燕来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不是。我是说你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洛挽歌低下头,把那一筷子面塞进嘴里。
面很好吃,但她吃不出味道。
她的脑子里全是谢燕来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跟别人不一样”。
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也许是夸奖,也许是恭维,但从谢燕来嘴里说出来,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,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。
那个藏在洛家大小姐的壳子底下的、真正的洛挽歌。
被他看见了。
吃完早饭,雨小了一些。
洛挽歌把碗洗了,回到堂屋的时候,看见谢燕来正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,手里拿着一支炭笔。
他在画画——不,是在画地图。
纸上画着安阳城的大致轮廓,街道、城门、官署、驿站,都用线条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他在城北的官驿旁边画了一个圈,在城东的悦来客栈旁边画了一个叉,在城西的西城——她住的那片区域——画了一个问号。
“这是什么?”洛挽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安阳城的地图。”谢燕来说,在城西那个问号旁边又加了一个圈,“谢燕芳的人在城北,沈知行在城东,我们在城西。城北和城东隔着半个城,暂时碰不上。但如果他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搜,西城就是下一个目标。”
洛挽歌看着地图上那个问号。
西城——她的院子,桂花树,茉莉花,石桌石凳。
她在这里住了还不到十天,但她已经把它当成了家。
如果有人要来搜,要把这里翻个底朝天,要把谢燕来带走,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。
“谢九,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谢燕芳真的找到了这里,你怎么办?”
谢燕来放下炭笔,看着地图上的线条。
“我不会让他找到。”他说。
“如果他找到了呢?”
谢燕来沉默了一瞬。“他不会。”
洛挽歌知道他不是在逃避问题,他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——他不会让谢燕芳找到他。
不是因为他不怕,是因为他不能。
被找到意味着被抓回去,被抓回去意味着回到那个没有人管他的地方,回到那个他好不容易才逃离的牢笼。
“好。”洛挽歌说,“那我们就一起不让谢燕芳找到。”
谢燕来转过头来看她。
她坐在他旁边,穿着他的长衫,袖子卷了好几道,露出一小截白净的手腕。
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衬着她的眉眼,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。
“洛挽歌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洛挽歌被他问得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,在破庙里问过,在青溪镇的客栈里问过,在柳河村的路上问过。
每一次她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。
因为你欠我银子,因为你有趣,因为你是谢九。
但那些答案都不够深,深到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想明白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,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不用演戏的人。”
谢燕来看着她。
“在遇到你之前,我每天都在演。”洛挽歌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,“在家里演乖巧,在外面演端庄,在所有人面前演那个没心没肺的洛家大小姐。演得太久了,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张地图。
炭笔画出的线条在纸上蜿蜒,像一条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不认识我,不知道我是谁,不知道我家是干什么的。你看见我的时候,看见的不是洛家的大小姐,是一个在破庙里躲雨的、话很多的、爱管闲事的姑娘。”
她抬起头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个人才是我。”
谢燕来看着她,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不是感动,不是心疼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两颗星星在无边的黑暗里互相看见了对方,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,但那点光还是传了过来。
“你在找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在找一个能看见你的人。”谢燕来说,“我也在找。”
洛挽歌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她忍住了,用力地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“那我们找到了。”她说。
谢燕来看着她,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起来。不是微不可察的弧度,是明显的、确定的、带着二十年来所有不敢说出口的东西的笑容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雨停了。
洛挽歌和谢燕来坐在堂屋里,听着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敲在青砖地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嗒”声。声音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,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。
院子里,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,石桌上那盆茉莉花的花瓣被打落了两片,但剩下的还在开着,白色的花瓣上挂着水珠,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闪闪发光。
徐三在傍晚的时候又来了。
这次他没有敲门,直接从墙头翻了进来。洛挽歌正在灶房里帮谢燕来切菜,听见院子里“咚”的一声,探出头去,看见徐三蹲在桂花树下,浑身又是湿的——下午又下了一场雨,不大,但绵绵密密的,像牛毛一样,能把人从里到外浸透。
“谢燕芳的人在城西出现了。”徐三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在东街口打听一个从建安来的姑娘,说的特征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洛挽歌的手顿了一下。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中,刀刃上还沾着菜叶。
“他们往这边来了?”谢燕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“还没有。”徐三说,“在东街口被一个人拦住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姓沈的。三十来岁,穿着锦袍,说是沈家的人。他跟谢燕芳的人说了几句话,那些人就走了。”
沈知行。
洛挽歌放下菜刀,走出灶房。雨后的院子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混合着桂花的清香,深吸一口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“沈知行跟他们说了什么?”她问。
徐三摇了摇头。“隔得太远,听不清。但谢燕芳的人走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”
洛挽歌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