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二,离首演还有三天。
省城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,零下十二度。剧院里的暖气烧得再旺,后台的走廊里还是能感受到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意,像无数根细小的针,扎在裸露的皮肤上。
洛挽歌今天起得比平时都早。
她五点就醒了,在床上躺了五分钟,然后蹑手蹑脚地爬起来,怕吵醒易秦娥。
但易秦娥在她掀开被子的那一刻就睁开了眼睛,像一只警觉的猫。
“你醒了?”洛挽歌压低声音。
“没睡。”易秦娥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睡不着。”
洛挽歌看着她眼底那两团乌青,心疼得不行,但嘴上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。她知道现在的易秦娥不需要安慰,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她把紧张发泄出来的出口。
“走,跟我去个地方。”洛挽歌拿起围巾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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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半的省城,天还没亮。
街上的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。没有行人,没有车辆,整个城市像一幅静止的画,只有她们两个人在画中移动。
洛挽歌带着易秦娥走了二十分钟,来到了一个地方——省城大剧院的后台入口。
“来这儿干嘛?”易秦娥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,一脸困惑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洛挽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锁孔,拧了两下,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开了。
这把钥匙是顾明远上周给她的,说是为了方便她晚上加班调试设备。她从来没有用过,但今天她要用它做一件别的事。
两个人穿过漆黑的走廊,摸黑上了舞台。洛挽歌找到舞台的总控开关,按下去,一束追光“啪”地亮了,打在舞台正中央,像一轮小小的太阳。
空荡荡的观众席在追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巨大。一千二百个座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一千二百双眼睛,沉默地注视着舞台上那束孤独的光。
易秦娥站在舞台边缘,看着那束光,没有说话。
洛挽歌走到追光旁边,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光束正好打在易秦娥身上。易秦娥被光笼罩着,整个人像一尊被照亮的雕塑,每一个轮廓都清晰得近乎透明。
“秦娥,”洛挽歌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,“你现在站在这个舞台上,台下没有人。没有观众,没有评审组,没有顾导,没有单芷云。只有你,和这束光。”
易秦娥站在光束中,转过身,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你现在唱一段。”洛挽歌说,“不用怕唱错,不用怕唱不好,因为没有人听。你就唱给这束光听。”
易秦娥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青儿本是山中妖,修炼千年把形抛。西湖三月春光好,遇着姐姐白素姣……”
她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里飘荡,没有伴奏,没有和声,只有纯粹的、赤裸裸的、不加任何修饰的人声。那声音像一把没有剑鞘的剑,锋利、明亮、无所畏惧,直直地刺向黑暗的观众席,刺向那些不存在的眼睛和耳朵。
洛挽歌靠在舞台侧面的柱子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听着易秦娥的歌声。她的眼眶有点热,但她没有擦,因为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用那点微弱的疼痛来抵御那股汹涌的酸意。
她想起一年前,在宁州团的排练厅里,易秦娥第一次开口唱歌的样子。那时候的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唱一句要看一眼花彩香的脸色,生怕自己唱错了被骂。而现在,她站在省城大剧院的舞台上,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前,唱得如此坦然、如此笃定、如此——像她自己。
易秦娥唱完了,睁开眼睛,转过身看着洛挽歌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眼泪的光,而是某种更明亮、更恒定的光。
“挽歌姐,我觉得我可以。”她说。
洛挽歌笑了,从柱子上直起身,走过去,一把搂住她的肩膀:“你当然可以。我说过的,你一定会成为这个舞台上最亮的那颗星。”
“不是最亮。”易秦娥摇了摇头,认真地说,“我要做唯一的那颗。”
洛挽歌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,惊起了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几只鸽子,扑棱棱地飞过天花板。
“行,唯一的那颗。”她笑着揉了揉易秦娥的头发,“走,去吃早饭。今天我要盯着你吃两个鸡蛋,不许剩。”
“两个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,你现在是唯一的那颗星,星星需要能量。两个鸡蛋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舞台,穿过漆黑的走廊,推开那扇铁门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在门外的台阶上,金色的,暖洋洋的,像一条铺在地上的绸带。
洛挽歌踩在那缕阳光上,眯起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离首演还有三天。
她会用这三天,把舞台上的每一块布景、每一束光、每一缕烟雾都调到最好。她会用这三天,陪着易秦娥走过最后一段冲刺的路。
三天之后,一切都会尘埃落定。
而她,会站在侧台,看着那唯一的一颗星,在舞台上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