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大剧院的消息像一阵风,吹遍了宁州县剧团每个角落。
连门口下棋的那两个老头都知道了,一个说“易秦娥那丫头要出息了”,另一个说“可不是嘛,省城大剧院,一千二百个座儿,咱老哥俩这辈子都没进去过”。
但风也不全是暖的。
楚嘉禾的反应在意料之中。她请了三天病假,说嗓子疼,唱不了戏。
但食堂的大姐看见她中午一个人在宿舍吃泡面,吃得呼噜呼噜响,嗓子一点毛病没有。
“她那是心里堵得慌。”花彩香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卸妆,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狠,把脸上的脂粉擦得干干净净,“自己没本事,看别人有本事就眼红。这种人我见多了。”
洛挽歌坐在化妆台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啃,咔嚓咔嚓的,声音很清脆。她看着镜子里花彩香那张素净的脸,忽然问了一句:“彩香姐,你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?”
“熬?”花彩香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沉默了几秒,“我没熬。我就是唱,唱到我唱不动的那天为止。别人怎么说,那是别人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你就一点都不在乎?”
“在乎有什么用?”花彩香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,转过身看着洛挽歌,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有人传我的闲话。说我跟导演关系不正常,说我靠脸上位,说我的主角是睡出来的。你知道我怎么做的吗?”
洛挽歌摇了摇头。
“我站在舞台上,把《三娘教子》唱了一遍。”花彩香说,“唱完之后,全场起立鼓掌,掌声响了五分钟。那些传闲话的人,坐在台下,手都拍红了。”
洛挽歌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地上。她看着花彩香那张云淡风轻的脸,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帅炸了。
“彩香姐,你是我偶像。”她说。
“少来这套。”花彩香白了她一眼,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,“赶紧吃你的苹果,吃完去练功房看看秦娥。那丫头最近练得太狠了,我怕她把身体练坏了。”
洛挽歌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转过身,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彩香姐,你的主角不是睡出来的,你的主角是唱出来的。谁要是敢说不是,我第一个跟他急。”
花彩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、温和的明亮:“你这张嘴,迟早得惹事。”
“惹就惹呗。”洛挽歌笑嘻嘻地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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练功房里的易秦娥,跟一个月前判若两人。
不是长相变了,是气质变了。以前她练功的时候,整个人是缩着的,像一朵没展开的花,生怕被人看见。现在她的背挺得笔直,每一个动作都舒展大方,像一把被拉满的弓,蓄势待发。
洛挽歌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,发现她正在练《白蛇传》里小青的一段独舞。这段舞难度极高,需要在小范围内完成十几个快速旋转,同时还要保持上身纹丝不动,只有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。
易秦娥转了一遍,不够稳。再来一遍,还是差一点。第三遍,她的重心偏了,整个人朝一边歪了过去,眼看就要摔倒——
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,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。
“重心再低一点。”封潇潇的声音温和而沉稳,“你这个动作的发力点在胯,不是腿。胯往下沉,腿自然就稳了。”
易秦娥站稳了,回头看了封潇潇一眼,点了点头:“谢谢封哥。”
封潇潇松开手,退后两步,做了一个示范动作。他的身段行云流水,每一个关节都恰到好处地舒展,像一幅会动的工笔画。洛挽歌不得不承认,这个男人唱小生确实有资本——他往那儿一站,就是一幅画。
“看到了吗?胯往下沉,上半身保持直立,重心在脚掌前三分之一的位置。”封潇潇收势站定,转头看向易秦娥,“你再试试。”
易秦娥深吸一口气,按照封潇潇说的重新来了一遍。
这一次,她的旋转稳得像陀螺,裙摆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,最后一个动作定格的时候,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在舞台上的树,纹丝不动。
洛挽歌忍不住鼓起掌来。
两个人都转过头,看见靠在门框上的洛挽歌。封潇潇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如常。易秦娥的脸上则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,跑过来拉住洛挽歌的手:“挽歌姐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刚来。”洛挽歌捏了捏她的手,发现她的手心全是汗,“练了多久了?”
“也没多久……”
“三个小时了。”封潇潇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拆了她的台,“从中午到现在,没休息过。”
洛挽歌皱了皱眉,看着易秦娥:“你不吃饭了?”
“吃过了。”易秦娥说。
“吃什么了?”
“……馒头。”
“一个馒头?”
易秦娥心虚地低下了头。
洛挽歌深吸一口气,把窜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了下去。她转头看向封潇潇:“封哥,麻烦你去食堂帮我打两份饭,一份给这丫头,一份给我。我再跟她谈谈人生。”
封潇潇笑着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步子很轻快,像是得到了什么奖赏似的。
洛挽歌拉着易秦娥在练功房的地板上坐下来,两个人背靠着镜子,面对着空荡荡的排练厅。
“说吧,为什么不吃饭?”洛挽歌开门见山。
易秦娥低着头,手指在地板上画圈圈:“我……我怕吃多了长胖,上镜不好看。”
洛挽歌差点被她气笑了:“易秦娥,你现在体重有没有八十斤?你再瘦下去,风一吹就跑了,还唱什么戏?”
“单芷云就很瘦。”易秦娥小声说。
“单芷云是单芷云,你是你。”洛挽歌的语气严肃了起来,“她瘦是因为她从小就那个体质,你瘦是因为你不吃饭。这是两码事。你要是把身体搞垮了,别说去省城大剧院,明天早上的基本功你都撑不下来。你信不信?”
易秦娥不说话了,但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洛挽歌,她并没有完全被说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