汇演前的最后一次彩排,出了一个大意外。
《白蛇传》第三幕有一场水漫金山的戏,需要用到大量的舞台烟雾和干冰。洛挽歌负责这部分舞美,她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,烟雾的浓度、扩散的速度、与灯光的配合,都经过了反复计算。
但她算漏了一样东西。
省团的舞台地板是木头的,用了十几年,有些地方已经不太平整。干冰释放后,雾气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地面变得异常湿滑。
易秦娥在这场戏里有一个快速的圆场加翻身动作,需要在小范围内连续旋转,对地面的要求极高。她刚转了两圈,脚下一滑,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。
洛挽歌在控制台后面看得清清楚楚,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但易秦娥没有摔倒。
她在即将着地的瞬间,用手撑了一下地面,借力一个翻滚,稳稳地站了起来。动作虽然不够优美,但至少没有受伤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顾明远第一个冲上台:“没事吧?”
易秦娥摇了摇头,脸色煞白,但站得很稳。
洛挽歌从控制台后面跑过来,一把抓住易秦娥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遍,确认她没有受伤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“吓死我了。你要是摔了,我把这个舞台拆了。”
易秦娥看着洛挽歌那副又急又气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挽歌姐,你的眉毛。”
洛挽歌摸了摸自己的眉毛,发现因为太紧张,她的眉毛皱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,一边高一边低。
“你这丫头,这时候还笑话我?”洛挽歌又好气又好笑,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易秦娥捂着脑门,笑容却更大了。
顾明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。他转头对舞台监督说:“明天正式演出之前,把地板全部检查一遍,不够防滑的地方铺上地胶。”
然后他看向洛挽歌,语重心长地说:“小洛啊,以后用干冰之前,先跟我说一声。”
洛挽歌心虚地点了点头,心想这次确实是她的失误。
但易秦娥在旁边替她说话了:“顾导,不是挽歌姐的错,是我自己的重心没控制好。”
顾明远看了易秦娥一眼,又看了洛挽歌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们两个,倒是互相护着。”
洛挽歌和易秦娥对视一眼,同时笑了起来。
正式演出的那天晚上,洛挽歌站在侧台,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舞台上的易秦娥。
灯光亮起来的时候,那个曾经在宁州团灶房里烧火的小姑娘,穿着青色的戏服,站在省团大舞台的中央,像一朵破土而出的青莲。她的每一个身段、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声唱腔,都比排练时更加精准、更加饱满、更加动人。
她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鹌鹑了。
她是一个演员。
一个真正的、能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演员。
台下掌声雷动。有人站起来鼓掌,有人喊好,有人抹眼泪。
单芷云站在舞台的另一侧,看着易秦娥的表演,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认可,从认可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。她大概也没想到,这个从穷乡僻壤来的小丫头,真的能在台上跟她平分秋色。
演出结束后,易秦娥在后台被一大群人围住了。有人要签名,有人要合影,有人递名片,有人问她是哪个团的,想挖她。
易秦娥被围在中间,手足无措,像一只被聚光灯照住的小鹿。她的目光穿过人群,在混乱的后台里寻找着什么。
她找到了洛挽歌。
洛挽歌站在人群外面,手里拿着一件外套,正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易秦娥挤开人群,跑到洛挽歌面前,一把抱住了她。
“挽歌姐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做到了。”
洛挽歌拍着她的背,声音也有些发抖:“你当然做到了。我说过的,你一定会站在这个舞台上发光。”
易秦娥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眼泪把她的衣服洇湿了一片。
洛挽歌没有推开她,就那么抱着她,在喧嚣的后台里,在这个属于主角的时刻,安静地站在她身边。
“以后的路还长着呢。”洛挽歌轻声说,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易秦娥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,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,省城的夜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染成了橘红色,看不清星星。但洛挽歌觉得,有一颗最亮的星星,正在这个小小的后台里,悄然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