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角7

试唱结束后，顾明远把洛挽歌单独叫到了办公室。

“你的那个演员，”顾明远开门见山，坐在办公桌后面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“底子不错，但问题也很明显。”

洛挽歌坐在他对面，腰背挺得笔直：“您说。”

“第一，胆子太小。上了台跟上了刑场似的，要不是你喊那一嗓子，她第一句都出不来。”顾明远竖起一根手指，“第二，技术还粗糙，高音区的控制不稳定，有些地方的转音处理得不够干净。第三，身段基本功差，站在那里就是一根木头桩子，没有戏。”

洛挽歌听着，心里明白顾明远说的都是实话。

“但是，”顾明远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和缓了一些，“她的嗓音条件确实好。不是那种后天打磨出来的好，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好。这种人，十年不遇。”

洛挽歌眼睛一亮：“那您的意思是，她能入选？”

顾明远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：“这次汇演选拔出来的三个演员，将会参加我们省团年底的大戏《白蛇传》。白素贞这个角色，已经定了单芷云。”

洛挽歌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“但是，”顾明远又说了个“但是”，“小青这个角色，还没有定。小青的戏份不轻，唱、念、做、打都得拿得出手，尤其是跟白素贞对戏的时候，不能被压下去。我们找了好几个人都不合适，不是唱功不行，就是身段跟不上。”

他看了看洛挽歌，把话挑明了：“如果易秦娥能在接下来的集训中证明自己，小青就是她的。”

洛挽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：“顾导，您放心，易秦娥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
顾明远看着她，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：“你是她的什么人？姐姐？老师？”

“朋友。”洛挽歌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“算是并肩奋斗的伙伴吧。”

顾明远看了她好一会儿，然后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：“你们这种关系，在戏曲行当里不多见。”

“是不多见。”洛挽歌站起来，伸出手，“所以更珍贵嘛。”

顾明远跟她握了握手，这一次握得比上次有力得多。

洛挽歌从顾明远办公室出来，一路小跑回到宿舍。易秦娥正坐在床上，手里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练功服，表情像在等宣判。

“怎么样？”苏小染比她先问。

洛挽歌深吸一口气，走到易秦娥面前，蹲下来，双手捧着她的脸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易秦娥，你听好了。你入选了。”

易秦娥的眼睛瞬间亮了，但紧接着又暗了下去：“是……是小青？”

洛挽歌笑了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听见她们说了。”易秦娥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小青是配角，白素贞才是主角。”

“谁告诉你小青是配角？”洛挽歌松开她的脸，站起身来，双手叉腰，“我告诉你，在《白蛇传》这个戏里，小青跟白素贞是并列的。没有小青，白素贞一个人撑不起全场。你信不信？”

易秦娥看着她，没说话，但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在动摇。

洛挽歌知道，这种道理说再多也没用。易秦娥从小在灶房里长大，习惯了不被看见，习惯了做配角。让她一下子相信自己能跟单芷云那种天之骄女同台飙戏，不现实。

“这样吧。”洛挽歌想了想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，“我送你一样东西。”

她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，那是她上大学的时候买的，一直没舍得用。口红的颜色是大红色，跟她平时朴素的行事风格完全不搭。
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颜色吗？”洛挽歌把口红举到易秦娥面前。

易秦娥摇了摇头。

“这叫主角色。”洛挽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，“戏曲行当的老规矩，只有能唱主角的角儿，才配用这个颜色的口红。我现在把它送给你，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颜色了，你就涂上它，站在台上，让所有人都看见你。”

易秦娥接过那支口红，捧在手心里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那支小小的口红，一滴眼泪忽然落在了上面。

“别哭啊。”洛挽歌手忙脚乱地去擦，“这是高兴的事儿，你哭什么？”

“我没哭。”易秦娥吸了吸鼻子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就是……觉得眼睛有点热。”

苏小染在旁边看得眼眶也红了，吸着鼻子说：“你们宁州团的人怎么都这么煽情啊？我受不了了。”

洛挽歌笑了，伸手揽住易秦娥的肩膀，对苏小染说：“你别学她，她这是艺术家的多愁善感，你学不来。”

“谁学不来了？我也会！”苏小染抹了一把眼睛，“呜呜呜，好感人，我的眼睫毛都哭掉了。”

三个人在宿舍里笑成一团，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沈鹤亭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拿着保温杯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。他看着里面又哭又笑的三个人，嘴角微微翘起，目光最后落在了洛挽歌身上。

“打扰一下。”他敲了敲门框，“顾导让我来通知，明天早上六点开始集训，迟到的人没有早饭吃。”

苏小染哀嚎一声：“六点？这是人过的日子吗？”

沈鹤亭没有理她，目光仍然停留在洛挽歌身上，停顿了两秒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洛挽歌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，转头问苏小染：“他看我干什么？”

苏小染擦了擦眼泪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：“谁知道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