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玉9

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灶火噼啪的响声和黑猫咕噜咕噜的动静。

“你做饭吧，”齐旻忽然站起来，把黑猫从腿上挪到地上，动作轻得像在搬一件瓷器，“我饿了。”

“想吃什么？”

“……馄饨。”

洛挽歌笑了。“得令。”

她系上围裙，开始和面。齐旻没走，又坐回了那条矮凳上，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。

从前洛挽歌在城南巷口包馄饨的时候，总是会被同样的事情打动——揉面的手感、馅料的香气，还有日复一日重复同一动作带来的笃定。如今换了地方，这种感觉竟没有变。

芫荽的色泽依旧翠绿，面皮被擀得薄薄的，能透出案板的木纹。肉馅是三分肥七分瘦，加姜末，加葱花，加一点黄酒去腥——跟她在城南卖的一模一样。

她在馄饨下锅时，想起药材纸包外面渗出的天南星残汁，想起方才进门时齐旻独自坐在灶台前的背影，想起他看灵芝时眼底那一瞬间的明灭。随即手下动作顿了顿，把勺子放进汤碗前蘸了蘸清鸡汤，尝了尝咸淡。

正好。

馄饨上桌的时候，齐旻舀起第一口，动作忽然在碗边停了停。

洛挽歌看见他垂下眼，睫毛在面具边缘投下一小片阴影。那个动作很轻，轻到像是被烫了一下，又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触动了一下。

“怎么？”她问。

“味道有点重，姜多了。”他面无表情地评价，然后继续吃。吃干净了碗中物，连汤都喝到底，面上才泛起今天第一次隐约的好气色。

洛挽歌站在一旁，不动声色地看他把碗底最后一点汤都喝了。她知道那回春堂的灵芝是苦的，熬出来的汤带涩味。她也知道这馄饨里面的本味和药味混在一起，算不上最好的一碗。

可他全吃完了。

那天晚上，洛挽歌翻开记事簿，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：

“十月十三，大公子坐于灶前，首次不是被动等待，而是走进了厨房。一颗心若有安放的地方，在哪里吃饭都是一样的。”

写完这行字，她吹灭蜡烛，躺在床上盯着房梁。窗外月光清明，洒在床前的地面上，给那些药包的影子罩上一片薄薄的温存。

远处正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，是齐旻在院子里散步。这些天他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些，不再像随时会倒下的样子。

洛挽歌翻了个身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，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——今天张老伯说“听说长信王府的那位大公子活不长”。

是啊，全京城都这么觉得。可他们不知道，那个被传言活不长的人，现在每隔几个时辰就吃一顿饭菜，被人认真地喂养着，而他也会在空荡的厨房里守着灶火，等他的厨娘回来。

她的眼眶有点发热。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眶发热，大概是今天跑的路太多，风太大。

三更天，洛挽歌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，听见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
很轻，像是猫踩过瓦片。

但她知道不是猫，因为齐旻的黑猫正窝在她脚边，耳朵竖得笔直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放出幽幽的光。

紧接着，正院方向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，步伐快而轻，像是训练有素的夜行者。

洛挽歌瞬间坐起来，瞌睡全消。

她赤脚走到窗边，从窗缝往外看。月光下，两道人影从正院房顶上掠过，身轻如燕，一眨眼就消失在屋脊后面。大约过了小半盏茶工夫，那两道人影又回来了，这次脚步更轻，肩上似乎扛着什么东西。

洛挽歌屏住呼吸，死死盯着那两道影子。

他们停在齐旻书房窗外，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在窗棂上轻轻一推——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。

然后，那人把肩上的东西塞了进去。

洛挽歌看清了，那是一只箱子。不大，长条形的，像装画卷的匣子。

两道人影做完这一切，如来时一样悄然消失在夜色中，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甚至连院子里巡逻的侍卫都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。

洛挽歌大口喘着气，回过神来，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汗湿透了。

她想到了张老伯说的那句“水很深”。

她想到了齐旻说的“太医院有他的人”。

她想到了今天齐旻一大早就出门，直到午后才回来。

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凑起来，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——齐旻并不只是在被动地挨打。他在做些什么，在暗中铺排些什么，而那些暗中进行的密信、探子和不知名的盟友，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牵引他的棋局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黑猫。黑猫正不紧不慢地舔爪子，一派悠闲地抬头与她对视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在说——

“你终于知道了。”

洛挽歌重新躺回床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睁着眼睛盯着房梁，久久没有睡着。

她想了很多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。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。

不管齐旻在谋划什么，她都已经站在了这条船上。

而明天，她还得早起给他熬一碗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