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寄灵走在洛挽歌身侧,一手帮她拎着竹篮,一手自然地垂在身侧。他走路的步子不知不觉间又放慢了,好让她不用费力地跟,两个人走在午前的阳光下,影子交叠在一起,和昨天夜里月光下的影子一模一样。
走到迎客居门口的时候,姜姐正站在门槛上往外张望,一看见两人并肩走来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忙不迭地往灶间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排骨汤还差把火,我再去添把柴!”
寄灵觉得姜姐的反应实在有些过于热情了。
他把竹篮还给洛挽歌,站在台阶下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那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洛挽歌接过篮子,点了点头,“路上小心。”
寄灵转身走了两步,忽然又回过头来,叫了一声:“挽歌。”
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带着几分生涩和紧张,像是在念一个很珍贵的、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秘密。洛挽歌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,微微歪了歪头,等他说话。
“那本书。”寄灵说,“书里的批注,是你写的吧?”
洛挽歌愣了一下。
她显然没想到寄灵会注意到这个细节。旧书摊上淘来的旧书,前人留下的批注——她本以为这个借口编得天衣无缝,却忘了寄灵虽然天真,却并不笨。
那书页上的蝇头小楷笔迹清秀端正,跟她昨夜在客栈柜台借书时随手写下的借阅登记上的字迹如出一辙。
寄灵是见过那张借阅登记纸的,当时还觉得这个姑娘的字写得真好。
沉默了几息,洛挽歌弯起嘴角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被抓包后的羞赧,像是偷吃糖被大人发现的小孩子。
“嗯。”她承认了,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那书呢?”
“从客栈借的。”她坦坦荡荡地交代了作案过程,“姜姐说我可以随便看她的书,我就拿了一本,写了几页批注,又用油纸把书皮包了包,让它看起来旧一些。”
“为什么?”寄灵问。
洛挽歌看着他,目光坦然,眼睛里没有躲闪,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温柔的笃定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看它。”她说,“又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专门为你买的。”
风吹过长街,将迎客居门前的红灯笼吹得微微晃动。
寄灵站在午后的阳光里,耳边是洛挽歌这句话轻描淡写的声音,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撞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洛挽歌站在台阶上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,只看得见她弯弯的眉眼和唇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寄灵,”她说,“晚上你还来吃馄饨吗?”
寄灵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回到侍鳞宗的时候,已经是午后了。
寄灵推开厢房的门,把书案上的古籍往旁边推了推,将洛挽歌给他的那本书放在正中间。他坐下来,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封上那层他亲手拆下来的油纸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书是她从姜姐那里借的,批注是她写的,桂花糕和糖是她特意绕路去城西买的。
她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,不是去办什么事,而是去给他买东西。
他绕了大半个洛安城去找她,她绕了大半个洛安城去给他买桂花糕,两个人就这样在洛安城的街道上擦肩而过,各自怀着同样的心思。
寄灵想到这里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十五年了。
他在侍鳞宗住了十五年,师兄弟们对他很好,师父对他很严厉也很负责,他在这个宗门里从不缺衣少食,也从不缺少关心和照拂。可从来没有人像洛挽歌这样,绕过半座城,只为了给他买一包桂花糕。
他翻开那本书,第一页上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:
“洛安城北有山,名曰青鸾。山中有宗,名曰侍鳞。宗有法师,姓寄名灵,年少有为,性纯善,然不善照顾自身。常饥餐渴饮,衣单而不知寒。读此编者,若遇此人,可代我提醒一句:多加餐饭,勿忘添衣。”
寄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日光从正午变成了午后,从午后变成了傍晚。久到周放来敲他的门,叫他去吃晚饭的声音都没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