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随手翻了几页,发现里面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,书页上也被人用蝇头小楷写过批注,笔迹清秀端正,跟昨日在巡查记录上见过的姜姐的字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“这书上有批注。”他说。
“嗯,旧书摊上淘来的,前人留下的批注也一并买了。”洛挽歌将书放回篮子里,又拍了拍那只青瓷小罐,“这个你就不用问了,是我给自己买的,不给你吃。”
寄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带着几分娇蛮的样子,跟平日里那个清冷疏离、说话像春风的洛挽歌判若两人。可她这个样子偏偏让他觉得更真实,更可爱,像是一层薄冰底下藏着的温泉水,乍一看是冷的,碰上去才知道是热的。
“那罐子里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洛挽歌把青布重新盖好,拎着竹篮往前走,嘴角眉梢全是笑意。
寄灵跟在后面,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。
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,从城东走到城北,从城北又走到城南,穿过早市的热闹人群,走过河边的垂柳长堤。寄灵原本打算回宗修炼的计划被彻底搁置了,可奇怪的是,他一点都不觉得可惜。
他好像忽然理解了周放师兄以前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有些事比修炼更重要。”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是从哪个话本子上看来的酸腐句子,如今身在局中,才品出几分滋味来。
比修炼更重要的事。
大概就是陪一个人走一段路。
两个人在河边的一棵老柳树下坐了下来。
深秋的柳叶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在河面上打着旋儿飘远。
洛挽歌把竹篮放在两人中间,掀开青布,拿出那包桂花糕,拆开油纸,递了一块给寄灵。
寄灵接过来咬了一口,果然又软又甜,桂花香气在嘴里散开,和着河面上的微风,说不出的惬意。
“好吃吗?”洛挽歌问。
“好吃。”寄灵点了点头。
洛挽歌自己也拿了一块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,不像周放师兄那样狼吞虎咽风卷残云,而是一点一点地、仔仔细细地品味,好像每一口食物都值得好好对待。
寄灵偷偷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移开目光,低头专注地吃自己手里的桂花糕。
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洛挽歌忽然开口了。
“寄灵法师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你一个人在侍鳞宗住了多久?”
寄灵手里的桂花糕停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不算突兀,却莫名地让他心里动了一下。她在问他“一个人”——不是一个“弟子”或“法师”,而是一个“人”。她问的不是他在侍鳞宗的身份和地位,而是他这个人本身。
“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五岁进的侍鳞宗,到现在十五年了。”
“十五岁?”洛挽歌微微侧头看他。
“虚岁十六。”寄灵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,“但师父说我看着显小,出门办事常被人当成十三四岁的娃娃。”
洛挽歌弯了弯眼睛:“是看着小。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,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不过做事倒不像小孩子。”
寄灵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。
“你过奖了。”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,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桂花糕。
洛挽歌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,悄悄地塞到了寄灵手边。
寄灵低头一看——是一块糖。
不是坊间常见的麦芽糖或者饴糖,而是一块包着糯米纸的、晶莹剔透的桂花糖,中间嵌着一小朵金黄色的桂花,看起来精致得像一件小小的工艺品。
“这个也是在那家铺子买的。”洛挽歌说,“老板娘说这是她家的招牌,一年只做这一季,错过了就要等明年。”
寄灵盯着那块糖,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。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——暖暖的,胀胀的,像是有个人在他的胸口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,光不是很亮,却足以驱散一些他一直以为早就习惯了的东西。
“谢谢。”他把那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里,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它似的。
洛挽歌看见他的动作,眸中漾开一丝温柔的光,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弯了弯嘴角,什么都没说。
河面上吹来一阵风,将柳树的黄叶卷起又落下。
有几片叶子落在洛挽歌的发间,寄灵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拂掉,手指伸到一半又觉得这个举动太过唐突,僵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收回来。
洛挽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尴尬,轻轻偏了偏头,那几片黄叶便从发间滑落,飘到了地上。
寄灵收回手,默默地攥了攥手指。
她好香。不是脂粉的香,是皂角和秋天落叶混合在一起的、干干净净的香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这口香气小心翼翼地存进肺里,然后在心里告诫自己:寄灵,你现在的行为已经非常可疑了。你不仅陪人家吃了早饭逛了街,还在河边坐着吃了桂花糕收了桂花糖,现在甚至连人家身上的香味都要记下来——你不是说今天要回宗修炼的吗?你的修炼呢?
修炼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又坐了一会儿,洛挽歌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,提起竹篮,朝寄灵笑了笑:“我要回去了,姜姐说中午要炖排骨汤,让我早些回去帮忙。”
寄灵也跟着站起来,本能地说了一句:“我送你。”
说完就后悔了。
他今天已经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,现在又要“送”人家回去。从城南的河边到城东的迎客居,少说也有两里地,这一来一回又是大半个时辰。他的修炼、他的古籍、他的正事,全都要泡汤了。
但他已经说出口了,总不能又收回来。
洛挽歌似乎看出了他的纠结,弯起嘴角:“那就劳烦法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