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牧之到上海的那天,下着雨。
沈清辞在虹桥火车站接到他的时候,差点没认出来。照片里的周牧之穿着博士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站在麻省理工的草坪上,笑得像个标准的好学生。眼前的周牧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背着双肩包,头发长到肩膀,整个人像刚从实验室里被赶出来的。
“沈小姐。”他伸出手,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渍。
“你刚从实验室出来?”沈清辞握住他的手。
“昨晚焊电路板焊到凌晨四点,赶高铁来不及换衣服。”周牧之的语气很坦然,没有不好意思,也没有解释太多。
沈清辞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。包厢不大,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桌子菜。周牧之吃得不多,但说话很快,语速像他的研究方向一样——量子级别的跳跃。
“我的项目是做量子密钥分发的商业化落地。”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电路板,上面密密麻麻的元器件看得人眼晕,“原理不复杂,但工程实现很难。我用了三年时间把系统的体积缩小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,成本降低到原来的二十分之一。现在这台设备,可以放进一个普通的机柜里。”
沈清辞接过电路板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布线。“你的布线风格,很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说了,你不认识。”她把电路板还给他,“你需要多少钱?”
周牧之愣了一下。“你不问问市场前景、竞争对手、商业模式?”
“那些可以之后再说。”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“我问你需要多少钱,是因为我要确认你对自己的项目有没有基本的估值判断。如果你说‘你看着给’,我就不投了。”
周牧之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出一个数字。沈清辞听完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,只是说:“回去把商业计划书写好,发给我。我看完给你答复。”
周牧之走后,沈清辞坐在包厢里没有立刻离开。她把周牧之留下的那块电路板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布线的风格确实很眼熟——跟她穿越前自己的风格很像。不是技术上的相似,是那种“我一定要把这个东西做到最小”的执念。
她拍了张照片,发给顾衍之。
沈清辞:你看这块电路板的布线,有没有觉得眼熟?
顾衍之秒回:你的风格。
沈清辞:你也看出来了?
顾衍之:你写代码的习惯跟布线一样——能省一行是一行,能短一毫米是一毫米。
沈清辞盯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顾衍之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她。不是了解她的喜好、口味、生活习惯,是了解她的思维方式。这种了解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心跳加速。
她没有回那条消息,而是把电路板收进包里,起身离开了餐厅。
下午回到办公室,沈清辞发现门口多了一个快递箱。箱子很大,没有寄件人信息,只有一个标签,上面写着“易碎物品,轻拿轻放”。她拆开箱子,里面是一台崭新的咖啡机——跟她穿越前办公室里那台一模一样。旁边附着一张卡片:你办公室的咖啡机该换了。这台比家里那台更好。落款是顾衍之。
沈清辞把咖啡机搬到桌上,插上电源,水箱加水,磨豆,冲了一杯。第一口下去,她闭了闭眼。确实比家里那台更好。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,发给顾衍之。
沈清辞:收到了。比家里那台好喝。
顾衍之:不是咖啡机的问题。是你办公室的水质比公寓好。
沈清辞:你连我公寓的水质都检测过?
顾衍之:嗯。公寓的水偏硬,办公室的水偏软。咖啡用软水更好喝。
沈清辞放下手机,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。这个男人,连她喝咖啡用的水质都研究过。她应该觉得被冒犯——事实上,如果换一个人,她一定会觉得被冒犯。但因为是顾衍之,她只觉得很烫。不是咖啡烫,是心里烫。
晚上,沈清辞回到家,发现大爷的状态不对。它没有在门口等她,而是蹲在客厅的角落里,耳朵朝后压着,尾巴炸开。
“大爷?”
橘猫没有回应,眼睛盯着阳台的方向。沈清辞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——阳台的推拉门关着,窗帘拉了一半,外面漆黑一片。她走过去,打开灯,拉开窗帘。阳台上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注意到推拉门的锁被人动过。她出门的时候习惯把锁扣扣上,现在锁扣是打开的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她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。银杏树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,没有车牌,车窗用黑色的膜贴死了。她拿起手机,没有报警,先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。
沈清辞:有人进过我家。
消息发出不到三秒,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你在哪?”顾衍之的声音很低,但有一种压着什么东西的紧绷。
“在家。大爷状态不对,阳台门锁被打开了。楼下有一辆白色面包车,没有车牌。”
“不要动。不要开门。我十分钟到。”
沈清辞没有问“你怎么十分钟到”,因为从顾氏到她的公寓不堵车也要二十分钟。她只是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把大爷抱起来,走进卧室,锁上卧室的门。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快速接入公寓楼的监控系统。她不是要查谁进了她家——她已经有了一个猜测。
监控画面显示,下午三点十二分,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提着一个快递箱走进大楼。箱子很大,遮住了他的脸。他进了电梯,按了她所在的楼层。十分钟后,他空手走出大楼,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。
沈清辞把监控画面截图保存。那个快递箱,就是顾衍之送来的咖啡机的箱子。但送咖啡机的人不是顾衍之安排的——她打电话给程诚确认过,程诚说顾总今天没有安排送任何东西。
所以有人假借顾衍之的名义,进了她的家。
她合上电脑,抱着大爷坐在床上。橘猫的身体紧绷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,像是在警告什么。沈清辞抚摸着它的背,一遍一遍,直到它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。
门铃响了。
不是楼下的门禁,是她家的大门。门铃响了三下,然后是两下敲门声。节奏很稳,不急不躁。
“沈小姐,物业检修。”门外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某种刻意的平静。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拿起手机,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:门外有人,说是物业。
顾衍之的回复只有两个字:开门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开门?她正要打字问为什么,门外的声音变了。
“沈小姐,开门。是我。”
是顾衍之的声音。
沈清辞从床上下来,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顾衍之站在门口,穿着黑色的大衣,头发上有雨水。他不是从车库上来的——他身上没有车里的暖气的味道,是外面冷空气裹着雨水的味道。他从大门进来的?他怎么通过的门禁?她有一瞬间的困惑,然后她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。
不是她家的钥匙,是另一把。他显然是先去了物业,拿到了整栋楼的万能钥匙。
“你怎么进的大楼?”她问。
“拆了门禁。”
“……拆了?”
“接线。”顾衍之走进来,目光扫过客厅,在阳台的推拉门停留了一秒,“有人动过锁扣。”
“嗯。下午有人冒充你的名义送咖啡机进来,我调了监控,车牌没有,人脸被箱子挡住了。”
顾衍之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他只说了几句话:“调取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,沈清辞公寓楼周边所有路段的监控。白色面包车,无车牌。找到之后不要惊动,定位发给我。”
挂了电话,他转身看着她。“今晚你不能住这里。”
“我可以住酒店。”
“住我那里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他的表情没有商量的余地,不是霸道,是那种“我已经决定了,你可以反驳但我不接受”的笃定。
“顾衍之,你家太远了。”
“不远。我开车。”
“你刚才说十分钟到,结果你用了——”
“七分钟。”他打断她,“因为那段路没有红绿灯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头发上的雨水,看着他大衣肩膀处深色的水渍,看着他眼底那片没有散去的青黑。他今晚本来应该在公司加班,处理暗域的事务,但他用了七分钟从城市的另一端赶过来,因为她说有人进过她的家。
“大爷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带上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怀里的橘猫。大爷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,尾巴不再炸,但它用一种“我不想搬家”的眼神看着沈清辞。
“大爷,今晚去你前主人家住。”
大爷喵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那是我家,不是他家”。
沈清辞拿了随身物品,把大爷放进航空箱,跟顾衍之下楼。车停在大楼门口,不是越野车,是一辆黑色的轿车,引擎还没熄。他一路都没熄火,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在她家待着——他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带她走。
上车后,沈清辞靠着座椅,抱着航空箱。大爷在箱子里安静下来了,可能是认出了这辆车的气味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家的门禁接线?”
顾衍之握着方向盘,沉默了一拍。“因为暗域的门禁系统也是我装的。”
“所以你会拆所有门禁?”
“会拆你的。”
沈清辞没有再问了。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,车子在雨夜里穿行,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。她听到雨刷摆动的声音,听到大爷呼噜的声音,听到他呼吸的声音。
“顾衍之。”她闭着眼睛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来。”
顾衍之没有说“不用谢”。他只是把车内的空调调高了一度,然后把座椅加热开到最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