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二日,上海大剧院。
沈清辞站在化妆间的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她一袭黑色长裙,头发挽成低髻,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——不是她自己准备的,是顾衍之让人送来的,附了一张纸条:首映礼的礼物,不许退。她没退,因为这对耳钉确实跟裙子很配。
周念在旁边转来转去,手里拿着手机,嘴里念念有词:“红毯六点五十开始,你的位置在陈导后面、男主角前面。媒体区有三十多家媒体,问答环节大概五分钟。然后进剧场看电影,看完有酒会。酒会你不用待太久,露个面就能走。”
“你比我还紧张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我是替你紧张。”周念深吸一口气,“老板,这是你第一部电影的首映礼。你的处女作。你的——”
“我的第一部电影,但不是我的最后一部。”沈清辞转身看着她,“放轻松。”
门被敲了两下。周念去开门,门口站着陈怀瑾的助理,手里拿着流程表:“沈老师,陈导说您不用太早出去,等他的电话再走红毯。”
“好。”
门关上,周念又开始转。沈清辞拿出手机,打开顾衍之的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的“晚上见”,她回了“嗯”。她打了几个字,想了想又删掉。她想问他到了没有,又觉得问出来显得太在意。
手机震了。顾衍之:我在剧场里。第三排,靠过道。
沈清辞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她没回,把手机放回手包,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来。
化妆间的门再次被敲响。这次不是助理,是陈怀瑾本人。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,领结有点歪,看到沈清辞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陈导。领结歪了。”
陈怀瑾伸手扶正领结,咳了一声。“走吧。该你了。”
红毯不长,从入口到剧场门口大概五十米。但对沈清辞来说,这五十米像走了很久。闪光灯从她踏上红毯的那一刻就没停过,两侧的媒体和粉丝喊着她的名字,声音大到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——不是假笑,是那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、该做什么的从容。走到红毯中段的时候,她听到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“沈清辞看这边”,她转过头,闪光灯铺天盖地。
就在转头的那个瞬间,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影。
剧场门口的侧门边,顾衍之站在那里。他穿着黑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。他双手插在裤袋里,看着她的方向,嘴角是微微上扬的。
他应该从侧门出来的。他应该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等电影开始。但他出来了,站在门口,就为了看她走红毯。
沈清辞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她的步伐没有变快,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心跳快了。走进剧场大门的时候,顾衍之已经不在侧门口了。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,像一个普通的观众。
沈清辞在第一排落座,陈怀瑾在左边,男主角在右边。灯光暗下来,银幕亮起。《归途》两个字出现在巨大的银幕上,配乐的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,沈清辞的呼吸变得很轻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自己。不是看“沈清辞”,是看沈归。那个在土坯房里蜷缩的女孩,在山路上奔跑的女人,在天桥上回望的 survivor。她看到自己在灶台前把额头抵在焦痕上的那个镜头,大银幕上她的后背在发抖,她记得那天拍完这场戏之后,她在化妆间坐了十分钟才缓过来。
电影放到最后,沈归站在天桥上,抬起头。大银幕上,她的眼睛里同时有泪光和倔强。那是预告片里出现过的镜头,但在电影的语境里,它的冲击力放大了十倍。
灯光亮起。
掌声。
不是礼节性的掌声,是那种从座位里站起来、用力拍手的掌声。沈清辞坐在第一排,没有动。陈怀瑾站起来,转身向观众鞠躬,然后弯腰把她拉起来。
“站起来。”他小声说,“这是你的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掌声更响了。她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,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演过沈归的悲伤、愤怒、恐惧、释然,但她没有演过“自己的电影首映礼散场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微微鞠躬,然后坐回去。
酒会在剧场的大厅里举行。沈清辞端着香槟杯,站在角落里,跟几个主创寒暄。她不太习惯这种场合——人很多,话很多,每个人都在说“恭喜”“演得太好了”“下一部戏什么时候拍”。
她应付了几轮,趁人群转移注意力的间隙,退到了大厅角落的落地窗前。
“躲在这儿?”
她转过头。顾衍之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杯水,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了。他的领口比刚才更松了一颗,像是觉得太闷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她问。
“整个大厅,只有这个角落没有人在跟你说话。”
沈清辞靠在窗框上,看着大厅里的人。陈怀瑾被一群记者围着,男主角在跟制片人聊天,配角和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。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
“你觉得电影怎么样?”她问。
“很好。”
“就两个字?”
顾衍之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最后抬头的那个镜头,我看到的是你,不是沈归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看他。
“陈导说你拍那条的时候在想沈归的事,”顾衍之说,“但你的眼睛在说别的。”
沈清辞端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她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她只是问:“那你觉得我在想什么?”
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。大厅的水晶灯把光落在他们之间,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。
“在想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淡金色的液体。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旁边有人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又走开了。
“顾衍之。”她抬起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在想的那个人,今天穿了一件没系领带的黑西装,从侧门出来看了我走红毯。”
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泪光,是城市灯火的倒影,跟电影里沈归抬头时的光一模一样。
“然后呢?”他的声音有一点哑。
“然后他问我你觉得我在想什么。”沈清辞放下香槟杯,“我说完了。”
顾衍之没有笑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,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答案,但又不敢相信那个答案来得这么轻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很好看。”
“你刚才说过了。”
“说了可以再说。”
沈清辞移开视线,看向大厅。人群还在喧闹,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人。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——在一部她主演的电影的首映礼上,她跟一个偏执狂站在角落,说着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。
她有点想笑。不是因为好笑,是因为荒诞。她穿书的时候只想躺平,现在她站在这里,穿着黑色长裙,戴着顾衍之送的耳钉,心里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。
她想的是:你终于在我的世界里了。
但她没说出来。她只是站着,任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一件穿了很久的外套,暖的,重的,合身的。
酒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沈清辞跟陈怀瑾道别,跟男主角握手,跟制片人交换了名片。然后她走出大厅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十二月的寒意。
顾衍之的车停在剧院门口。不是迈巴赫,是一辆黑色的轿车,低调到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。他打开副驾驶的门,沈清辞坐进去。
车子启动,驶入夜色。
“回家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车里的暖气开着,座椅加热也开着。沈清辞靠着座椅,把高跟鞋脱下来,脚踩在地毯上。她的脚踝有点酸,穿了一晚上高跟鞋,脚趾被挤得发红。
顾衍之看了一眼她的脚,没有说话。但他把空调出风口调低了一点,让热风对着她的脚吹。
沈清辞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。她靠着座椅,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回放电影的画面。沈归在山路上奔跑,沈归在灶台前蹲下,沈归站在天桥上抬起头。那些画面跟她在片场的记忆重叠在一起,像是做了很长的梦,现在终于醒了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没有跟你说过,我为什么叫沈清辞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穿越之前的名字也姓沈。”她睁开眼睛,看着车窗外的街灯,“这个名字是我自己选的。清辞,清冷的诗词。我喜欢。”
顾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你喜欢清冷的诗词?”
“我喜欢清冷的东西。”
“那我呢?”
沈清辞转过头看他。他的侧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,专注地看着前方。
“你不清冷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沈清辞想了想。“烫的。”
顾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但车速慢了一点,像是想让这段路更长。
车子停在公寓楼下。沈清辞穿上高跟鞋,推开车门。走了两步,脚踝崴了一下,不是真的崴,是鞋跟卡进了地砖的缝隙里。
顾衍之下车,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来。
“手给我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他。他在路灯下蹲在她面前,伸出一只手,掌心向上。
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。
他站起来,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,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腰。不是搂,是扶,隔着大衣,力道刚好。
“你不需要这样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。”
两个人走到电梯口,沈清辞按了楼层,顾衍之站在她身后,手从她腰上放下来,但没有退开。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他站在门外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按住电梯的开门键,看着他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车上个月加了防滑垫,昨天换了座椅加热,今天在地砖缝里扶了我一把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你到底要在我身上花多少心思?”
顾衍之看着她的眼睛。电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。
“花到我死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松开开门键。电梯门缓缓合拢。
她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睛。心跳很快,快到她知道不是因为电梯在上升。
手机震了。
顾衍之:晚安,沈清辞。
她回了两个字。
晚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