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第四天，信号问题成了全剧组最大的麻烦。
拍摄现场没有网络，制片组跟外界联系全靠一部卫星电话，通话质量差到陈怀瑾每次吼完都要咳嗽半天。演员们更是与世隔绝，连热搜都刷不了——周念对此表示极度不适。
“老板，我快无聊死了。”周念蹲在活动房门口，用树枝在地上画圈。
沈清辞坐在折叠椅上，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是几行密密麻麻的代码。周念瞥了一眼，看不懂，以为老板在写什么剧本分析之类的文档。
实际上，沈清辞正在干一件大事。
她昨晚用随身设备扫描了方圆二十公里的无线电频谱，发现山脊上有一座废弃的通信基站。基站的主设备已经损坏，但太阳能供电板还在工作，射频单元也完好，只是控制系统出了问题。如果能远程修复控制系统，基站就能恢复基本的数据传输功能——至少能让剧组所有人用上网络。
对她来说，这就像给一台旧电脑重装系统。唯一的问题是：基站的位置在山脊上，从剧组驻地走过去要四十分钟，而且有一段路非常陡。
她合上电脑，站起来。
“周念，我出去走走。”
“去哪？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，就在附近。”沈清辞穿上冲锋衣，背了个小背包，把笔记本和工具塞进去，“一个小时内回来。”
周念还想跟，被沈清辞一个眼神定住了。作为助理，她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——老板说“不用”的时候，意思就是“不要”。
沈清辞沿着山路往上走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穿越前她为了任务去过比这更荒的地方，在雪山徒步过、在热带雨林里迷路过，相比起来，这座山简直就是散步公园。
四十分钟后，她到了基站。
设备比她想象的状态好。太阳能板表面有一层灰，但没有损坏，电池组还有三分之二的电量。主控器的闪存芯片出了问题，系统无法启动。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自制的刷机工具——其实就是个改装过的U盘，里面存着通用基站控制系统的镜像。
插进去，重启，等待。
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。
信号塔顶端的设备开始转动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沈清辞拿出手机——信号格从零跳到了两格。她满意地点点头，给周念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板！你手机怎么有信号了？”周念的声音充满了震惊。
“可能山里的信号好了。”沈清辞面不改色，“通知全剧组，可以上网了。”
挂了电话，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——是她在穿越前用于处理敏感信息的加密线路。她不是要给谁打电话，而是要确认一件事：这个基站的维修会不会被追踪。
她快速检查了基站的日志，确认自己的操作没有被记录。这个基站属于一家已经破产的通信公司，早就没人维护了。她相当于做了一件“修复公共设施”的好事，只不过没人知道是谁干的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，沈清辞走得慢了一些。快到剧组驻地的时候，她远远看到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村口。
不是迈巴赫，是一辆硬派的越野车，车身全是泥，像是开了很远的路。
她走近了，车门打开。
顾衍之从驾驶座下来。
他穿着黑色冲锋衣，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，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——显然没有睡好。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沈清辞的瞬间，亮了一下。
沈清辞站住，皱眉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顾衍之关上车门：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？这座山？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，从头发丝到脚尖打量了一遍。他的裤腿上有泥，鞋子也是，显然不是刚到的，至少来了有一阵子了。
“你来多久了？”她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一下：“昨晚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。昨晚？他在山脚下待了一整夜？
“你为什么不上去？”
“你没让我上去。”
这个回答让沈清辞噎了一下。她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——该讲道理的时候不讲，不该讲道理的时候又讲上了。
“顾衍之，”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，“你不需要在山下待一整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睡不着？”
“因为你不在信号范围内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她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，全是认真。他是真的不安——不是因为不信任她，而是因为他的偏执让他必须知道她在哪里、她好不好，如果不知道，他就会失眠、会焦躁、会做出像现在这样开车三个小时、在山脚下守一整夜的举动。
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心软。
只有一点点。
“现在有信号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“刚才有的。”
沈清辞没有解释信号是怎么来的。她只是说：“你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我开了三个小时来的，”顾衍之说，“至少让我喝口水。”
沈清辞盯了他两秒，侧身让开：“走。”
顾衍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那种极力忍住笑的表情。他跟在她身后，走向剧组的驻地。
周念看到顾衍之的时候，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了。她赶紧给程诚发了条消息：你老板怎么来了？！
程诚秒回：他昨晚就出发了。我劝不住。
周念：他一个人开的车？
程诚：嗯，他不让我跟。说会打扰沈小姐。
周念回头看了一眼走在沈清辞身后的顾衍之，心想这人疯的程度她可能要重新评估了。
剧组的活动房里，沈清辞给顾衍之倒了一杯水。他接过去喝了，目光始终没离开她。
“你刚才去哪了？”他问。
“散步。”
“从山上下来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上面有个信号塔，”顾衍之放下水杯，“废弃的。”
沈清辞的神经微微绷紧，但表情不变：“是吗？没注意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，没有再问。但他心里很清楚——信号塔的修复时间，跟她“散步”的时间完全吻合。他一直在看手机，信号恢复的那一刻，他查了信号塔的编号，发现那是一座应该已经报废的基站。
能够远程修复基站的人，全世界不会超过二十个。
而她就在那座山上。
他没有追问。不是因为不想知道，而是因为他意识到，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事，他追问只会把她推远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？”沈清辞问。
顾衍之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：“天黑前。”
“这里到城里三个小时，你现在走，到的时候已经半夜了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沈清辞叹了口气：“所以你住下吧，明天再走。村里有民宿。”
顾衍之看着她，嘴角慢慢扬起：“你在留我？”
“我在算安全时间。”
“一样。”
沈清辞不再解释。她带他去了村里唯一一家民宿——其实就是村民自己家改的，三间房，条件简陋。顾衍之站在房间门口看了看，没说什么，把背包放了进去。
晚上，陈怀瑾知道顾衍之来了，非要请他吃饭。剧组的晚饭是大锅菜，在村口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。顾衍之被陈怀瑾拉着坐在主位，沈清辞坐他对面。
山里晚上冷，沈清辞穿了一件厚外套，顾衍之看了一眼她的碗——里面的菜几乎没动。
“不饿？”他问。
“不太吃得下。”
顾衍之站起来，走回越野车，从后备箱拿出一个保温袋，打开，里面是几盒还温热的菜。他把菜摆到桌上，推到沈清辞面前。
“吃这个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些菜——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一碗米饭。跟大锅菜不是一个档次。
“你车上为什么有菜？”
“来之前让程诚准备的，”顾衍之面不改色，“怕你吃不好。”
陈怀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小声对副导演说：“现在的年轻人，追姑娘都这么直接的吗？”
副导演小声回：“关键是，他追得到吗？”
“你看他那张脸，”陈怀瑾说，“和那颗心，你觉得姑娘扛得住？”
副导演看了看沈清辞的表情——她还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样子，但她的手已经拿起了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。
副导演懂了。
吃完饭，沈清辞送顾衍之到民宿门口。山里的夜很黑，只有民宿门口一盏昏黄的灯。月光被云遮住了大半，远处传来虫鸣。
“明天一早我走。”顾衍之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拍戏小心，山路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信号好了，给我发消息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顾衍之，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我一直不喜欢你怎么办？”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，“但那是概率问题。我只要把分母无限扩大，分子总会变成一。”
“……你在跟一个曾经的数学系学生讲概率？”
“你数学很好？”他微微挑眉。
“还行。”她没谦虚。
“那你知道无限扩大的分母，最终会让概率趋近于一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两秒，忽然笑了——不是礼貌性的微笑，是那种被他的歪理气笑、但又觉得有点好笑的笑。
“晚安，顾衍之。”
“晚安。”
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活动房。顾衍之站在民宿门口，一直看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来，才推门进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沈清辞起床的时候，越野车已经不见了。
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，里面是热好的早餐——粥、小菜、茶叶蛋。旁边压着一张纸条：我走了。排骨在冷冻箱里，想吃让周念热。
她拿起纸条，看了几秒，折好放进口袋。
然后她端起粥，喝了一口。
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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