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归途》拍摄进入第三周，剧组转场到隔壁市的实景地。那是一个藏在山里的废弃村落，不通公交，手机信号断断续续，最近的镇子开车要四十分钟。
陈怀瑾选这个地方，是因为它足够荒。女主角沈归被拐卖后关押的地方，就应该与世隔绝、叫天天不应。全剧组包了三辆大巴车进山，设备用货车拉，后勤保障全靠人力。
沈清辞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，戴着耳机看剧本。周念在旁边昏昏欲睡，手机早就没了信号。
“老板，这地方也太偏了，”周念打了个哈欠，“万一出点什么事，连电话都打不出去。”
沈清辞头也没抬：“出不了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因为她昨晚已经用随身带的微型信号发射器测试过，方圆十公里内只有一条应急频段可以用。她顺手把那个频段接入了自己的设备，万一真有事，她能用黑客技术联系外界。但这件事她不会告诉周念。
大巴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，终于到了目的地。村落比沈清辞想象中更破败，十几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，长满荒草的院子里残留着生锈的农具。美术组提前一周进场做了改造，把其中几间房加固成可以拍摄的安全场景，还从山下运来了简易的活动房当临时化妆间和休息室。
沈清辞分到一间单独的活动房，很小，但够用。她刚把行李放下，周念从外面走进来，表情微妙。
“老板，有个事跟你说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剧组新来了一个演员，演反派——就是当年拐卖沈归的人贩子。”周念顿了顿，“演那个角色的演员叫陆砚舟。”
沈清辞抬头：“陆砚舟？那个演过《暗河》的？”
“对，就是他。”周念压低声音，“他是顾总弟弟顾衍舟的大学同学，关系挺好的那种。而且……他这个人吧，众所周知，有点不太正经。”
沈清辞听懂了“不太正经”的意思——陆砚舟在圈里的标签是“浪子”“情场老手”“拍一部戏换一个女朋友”。但跟她没关系，她只需要跟他对戏，不需要跟他交朋友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周念还想说什么，沈清辞摆摆手让她出去。
当天下午有一场对手戏，沈归被人贩子关在土坯房里，陆砚舟饰演的人贩子进来给她送饭。这场戏的尺度不大，没有暴力镜头，但需要陆砚舟表现出那种令人不适的、阴冷的压迫感。
沈清辞提前半小时到片场走位。她蹲在土坯房的角落里，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，面前摆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。她试了一下被绑的姿势，找到一个既安全又能让镜头拍出真实感的角度。
陆砚舟来的时候，片场安静了一瞬。
这个人确实长了一张很有攻击性的脸——剑眉星目，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，走路带风，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吻。他跟陈怀瑾打了个招呼，然后径直走向沈清辞。
“沈老师，久仰。”他伸出手，笑得很灿烂，“第一次合作，多多关照。”
沈清辞跟他握了一下手，松开：“你好。”
“你本人比镜头上好看。”陆砚舟盯着她的脸，“不过你的脸不适合演苦情戏，太冷了。你应该演那种——”他歪了歪头，“让人想征服的类型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。
周念在旁边气得咬牙，小声嘀咕：“什么人啊，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。”
沈清辞把剧本翻到要拍的那一页，语气平淡：“他说他的，我拍我的。”
正式开拍。
陈怀瑾喊了开始，陆砚舟的脸瞬间变了。那个嬉皮笑脸的浪子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阴鸷、嘴角下垂、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场的男人。他端着碗走进来，蹲在沈归面前，把碗往地上一放，然后用一种慢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调说：“吃。”
沈清辞饰演的沈归抬起头，瞳孔微微收缩，但她没有往后缩，而是用一种“你杀了我也不怕”的眼神盯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
陆砚舟率先移开视线，站起来转身走了。这是剧本里写的——人贩子在沈归的眼神里感到了某种不愿承认的恐惧，所以落荒而逃。
“咔！”陈怀瑾满意地点头，“过。”
陆砚舟走出片场，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他走到沈清辞旁边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沈老师，你的眼神真厉害，我刚才差点忘词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，转身去化妆间。
陆砚舟看着她的背影，笑了一下，对助理说：“这个有意思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，片场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——那是暗域安置的微型监控，画面实时传到了顾衍之的手机上。
两百公里外的暗域总部，顾衍之正在开会。
暗域的业务范围涵盖全球情报、私人安保、高端科技投资，每周一次的例会要从上午九点开到中午。此时，北欧分部的负责人正在汇报一桩涉及跨境数据安全的案子，PPT翻到第七页。
顾衍之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屏幕上弹出一条监控提醒：“片场F09号机位，新增人脸识别记录。”
他点开画面，正好看到陆砚舟对沈清辞说话、沈清辞面无表情离开、陆砚舟笑着看她的背影。
会议桌上，北欧分部负责人还在讲，忽然注意到大老板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愤怒，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气压骤降的冷。
程诚在旁边看到老板的微表情，心说坏了。
“继续。”顾衍之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声音清冷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会议照常进行，但程诚注意到，顾衍之后面四十分钟没再说一句话，全程听着，偶尔点头。散会后，所有人鱼贯而出，程诚留下来关投影仪，听到顾衍之开口。
“陆砚舟。”
程诚手一抖：“……是顾衍舟顾二少的朋友，在《归途》里演反派，今天进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衍之站起来，走到落地窗前，背对着程诚，“让衍舟给他打个电话。”
程诚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内容是？”
“离沈清辞远一点。”
程诚沉默了两秒：“顾少，陆老师只是正常对戏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衍之打断他，“但我不喜欢他看她的眼神。”
程诚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应了一声“是”，出去打电话了。
顾衍之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他知道自己无理取闹。他知道沈清辞跟陆砚舟没有任何超出工作的接触。他知道以沈清辞的性格，根本不会搭理这种浪子。他知道——但他控制不住。
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，不是火，是酸。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，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，让他的呼吸变得沉而慢。
他不怕沈清辞被别人抢走。他怕的是——别人出现在她身边，哪怕只是离她近了一米。
他拿起手机，给沈清辞发了一条消息：山里冷，多穿点。
发完了又觉得多余。但她没有拉黑他，他就可以发。
片场那边信号不好，沈清辞直到晚上收工才看到这条消息。消息发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二分，正好是她和陆砚舟对戏结束的时间。
她聪明到不需要问“你怎么知道今天山里冷”。
肯定是监控。不一定是针对她的，可能是剧组整体的安保监控。但顾衍之的监控系统一定有人脸识别功能，陆砚舟是新人脸，触发了推送。
沈清辞靠着活动房的折叠椅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她没有生气。说实话，她发现自己在慢慢习惯这种事——他知道她在哪、跟谁说话、穿什么衣服。如果换一个人，这叫变态跟踪狂。但因为是顾衍之，偏执男主的设定加上暗域之主的身份，他的“监视”更像是某种走偏了的守护。
她回了一条：信号不好，不用发。
发完觉得太硬了，又补了一条：收到了。明天多穿一件。
两分钟后，顾衍之回复：好。
只有一个字。但程诚如果看到老板收到这两条消息时脸上的表情，一定会说：顾少，您的嘴角已经翘到太阳穴了。
山里拍摄的第三天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剧组租用的发电机出了故障，备用电源只能撑两个小时。陈怀瑾急得骂人，因为当天下午有重要的外景戏，没有电就意味着所有设备都动不了。制片人打了十几通电话，最近的维修师傅从镇上赶过来要一个半小时。
沈清辞站在发电机旁边，看了十秒钟。
她穿越前拆过这种型号的发电机——不是爱好，是某次任务需要潜入一个偏远地区的服务器机房，那里的备用供电系统就是这台机器的工业版。她知道问题大概率出在哪个模块上。
“周念，把我工具箱拿来。”她说。
周念愣了一下：“老板，你要修发电机？”
“看过说明书。”
周念将信将疑地把工具箱递过去。沈清辞蹲下来，拆开发电机的外壳，用万用表测了几根线的通断，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绝缘胶带和一根备用电线，三下五除二接好了。
动作快到旁边的场务还没反应过来，她已经合上外壳，对制片人说：“试试。”
制片人半信半疑地按下启动键——发电机轰隆隆地转了起来。
全场寂静。
然后陈怀瑾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：“谁修的？”
制片人指了指沈清辞。
陈怀瑾走过来，低头看了看发电机，又看了看沈清辞，表情复杂像在看一个外星人：“你还有什么不会的？”
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我妈说过，女孩子什么都要会一点。”
她其实没有妈。原书里沈清辞的父母早逝，她是被长老们带大的。但陈怀瑾不知道，他只是摇了摇头，说了句“后生可畏”，转头去安排拍摄了。
周念悄悄凑过来：“老板，你不是说看过说明书吗？”
沈清辞面不改色：“电子版说明书，网上找的。”
周念不信，但不敢问了。
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顾衍之耳朵里。当晚，沈清辞收到了一条消息，不是文字，是一张图片。她点开——是一台最新款的、能效更高、噪音更小的发电机。
附带一行字：送你的，下次不用自己修。
沈清辞打了几个字：你放哪儿？我住活动房。
顾衍之：放你房门口。占地方的话，我再送你一间房。
沈清辞：顾衍之。你冷静一点。
顾衍之：我把发电机退了。
沈清辞以为这就完了。五分钟后，又进来一条消息：退不了，对方不接电话。可能是太晚了。明天再退。
她盯着这条消息，忽然笑了。不是嘲笑，是那种嘴角微微弯起、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。
她没注意到的是，窗外的山路上，一辆越野车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
程诚坐在驾驶座上，看着手里没信号的手机，对后座说：“顾少，山里没信号，消息可能发不出去。”
后座没有回应。
程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——顾衍之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“发不出去”的消息，表情专注得像在处理百亿合同。
“我发了，”顾衍之说，“可能明天她才能收到。”
程诚欲言又止。他想说“您都开车三个小时到山脚下了，为什么不直接上去看她”，但他没敢说。因为他知道答案：顾少不会在不被邀请的情况下出现。他的偏执有底线——他不打扰她，他只是守着。
越野车在山脚下停了一整夜。
山里的沈清辞睡得很沉，不知道山下有一辆车、一个男人、一台退不了的发电机，和一整夜没灭的车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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