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乎

整个年级都在讨论温雾岿的围巾。

几乎每天都有新的“受赠者”出现。

三班的语文课代表收到了一条米白色的，二班的学习委员收到了一条格子纹的，甚至连门卫大爷都收到了一条。

温雾岿说“冬天你看门冷”，门卫大爷当场就不看门了，拿着围巾去办公室找校长，说“你看人家孩子多有爱心”。

校长看了一眼围巾，又看了一眼门卫大爷，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、介于感动和尴尬之间的表情。

很多人收到了温雾岿的围巾。

徐小薇收到了。

李苗苗收到了。

观山雨和林不晚收到了。

门卫大爷都收到了。

但是卜自在没有。

卜自在不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开始占据他脑海的。

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，像远处的乌云，你不确定它会不会飘过来，所以不值得为此收衣服。

但那个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飘到了他头顶上，然后开始下雨，下得不大不小，刚好够把他的心情淋湿。

他收到了温雾岿的围巾吗？

没有。

他会有吗？

不知道。

他在乎吗？

不在乎。

这是卜自在最开始给自己的答案。

他不在乎温雾岿有没有给他织围巾，因为他对围巾没有需求。

他冬天穿羽绒服，羽绒服有帽子，帽子上有毛领，毛领已经够暖和了，不需要再加一条围巾。他不冷，所以他不在乎。

但他发现自己在乎。

不是那种“我很生气你没有给我”的在乎，而是更复杂的、更难以名状的、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的在乎。

他会在路过三班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扫一眼温雾岿的桌洞，那个彩色的小山已经矮了很多，大部分围巾都送出去了，但还有几条不知道在等谁。

他会在刷朋友圈的时候多看两眼那些晒围巾的照片，不是羡慕，不是嫉妒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像旁观者在计算“轮到我了吗”的等待。

他会在和温雾岿说话的时候，在她看他的时候，在她对他笑的时候，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
她给我织了吗？

没有。

她会给谁？

已经给了很多人了。

她会给我吗？

不知道。

我应该问吗？

不应该。

我为什么想问？

不不不，我不想问，我不在乎。

他在乎。

他非常在乎。

但他不会说的。

他不会说“温雾岿，你给我织的围巾呢”，因为这句话说出来，就等于承认了他在等她给他织东西。

就等于承认了他把她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。

就等于承认了他和其他那些收到围巾的人一样，在意自己在她心里的排名。

就等于承认了他在乎她。

他不想承认这件事。

不是因为不喜欢

他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。

而是因为承认了，他就会不舒服。

那种不舒服很抽象，像冬天穿了一件半湿衣服，你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但就是浑身都不对劲。

他从小就不习惯“在意”这种感觉，因为“在意”意味着依赖，依赖意味着脆弱，脆弱意味着会被伤害。

他不想被伤害。

所以他不会说。

他只是把这件事压在心底，压得严严实实的，像一个盖上了盖子的高压锅，里面的蒸汽在翻滚、在嘶吼、在努力寻找出口，但锅盖纹丝不动。

他面无表情地听课，面无表情地做题，面无表情地在走廊上喝咖啡，面无表情地在温雾岿看过来的时候回看她一眼，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。

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一个高压锅。

连他自己都不想承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