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月宾捂着发烫刺痛的脸颊,低着头,眼底恨意翻江倒海。
皇后明明亲眼见她当众受辱、颜面扫地。
却对华贵妃没有半句斥责,只是轻描淡写劝止,偏袒维护。
让她白白挨了这一巴掌,连一句公道都没有。
满心的屈辱、不甘、怨怼缠在一起。
对皇后云卿、对华贵妃年世兰的恨意,又深了数重,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却只能强撑着病弱姿态,不敢露出半分异样。
云卿将满殿神色尽收眼底,缓缓开口,声音清亮。
“当年潜邸王府的旧事,本宫入宫时间尚短,所知甚少,不便过多评判。”
话落,她语气骤然转冷,目光带着凌厉的威压,直直落在齐月宾身上。
“但本宫奉劝大家往后收起所有小心思,别再在后宫里,耍这些上不得台面、阴私不堪的手段,安分守己,才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“臣妾/嫔妾,谨遵皇后娘娘教诲。”
请安快散的时候,云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再度开口。
“平日里本宫还要打理宗亲命妇往来、各项后宫典礼事务,公务繁忙,实在抽不出太多精力。”
“皇上早前亲罚端贵人手抄宫规三百遍,本需专人严加监管,免得有人敷衍懈怠,违抗圣旨。”
齐月宾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果然,只听云卿说:“本宫想了想,这份监管差事,便交由华贵妃全权负责,务必要让端贵人做一个合格懂规矩的宫妃。”
华贵妃闻言,眼眸骤然一亮,满脸惊喜,眼底的怒意尽数散去。
立马起身,屈膝行礼,语气恭敬又畅快。
“臣妾遵皇后娘娘懿旨,定然尽心看管,绝不怠慢!”
起身之后,她转头看向齐月宾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得意的笑意,眼神阴鸷又不怀好意。
云卿抬眸淡淡扫过,径直装作未曾看见,神色淡然,丝毫不在意。
满宫嫔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里个个通透,皇后这是毫不遮掩地偏袒华贵妃。
行事坦荡直白,从不惺惺作态、虚与委蛇。
众人心中暗自感慨,皇后当真性情率真、敢爱敢恨。
永寿宫的请安散了之后,云卿便去了养心殿。
殿内只有皇帝一人在批阅奏折,周遭安安静静,并无旁人打扰。
见云卿进来,皇帝立马放下手中朱笔,脸上漾起温柔笑意,抬手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卿卿过来,怎的这个时辰过来了?”
云卿缓步走到御案旁,温顺地站定,才将方才永寿宫里发生的事,说给了他听。
从齐月宾装病示弱、含沙射影,到华妃震怒掌掴、曝出当年落胎旧事。
再到自己出面制止、把宫规惩戒之事交由华妃监管。
皇帝听完,先是低笑出声。
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,指尖轻点了点她的眉心,语气里满是宠溺。
“你呀,倒是越发促狭了。”
可话虽如此,他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。
眉宇紧紧蹙起,眼神纠结又复杂,沉沉地裹着化不开的心事,久久没有散去。
云卿将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,全都看在眼里,心底轻轻一转,瞬间便明白了。
她当即微微凑近身前,抬手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,柔声细语地开口。
“皇上,臣妾看您心绪不宁,可是有什么烦心事,憋在心里难受?”
“臣妾如今是您的妻子,有些事您可以说给臣妾听。”
皇帝看着眼前满眼温柔、性情通透的云卿,心头一酸,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心事,再也憋不住。
他长长地、重重地叹息一声,声音都低沉了几分,带着无尽的疲惫。
“朕这一生,为了登上皇位,做过许多事情,可对世兰落胎一事,至今仍难以释怀。”
他缓缓开口,将当年所有隐情尽数道出。
“当年世兰有孕,朕是真的满心欢喜,期盼着这个阿哥降生。”
“是太后,一遍遍提醒朕,年羹尧手握重兵、功高震主,年家势力太大,若是让世兰生下皇子,将来朕事成之后,必定会外戚专权,皇权旁落。”
“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谋划,借着齐月宾的手,送了那碗堕胎药,毁了世兰一生,也让朕一辈子活在愧疚里。”
说罢,皇帝看向云卿的眼神里,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与不安,语气低沉。
“朕这般算计,连自己的骨肉、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,是不是冷血无情?朕……很怕你知晓了全部真相,会看不起朕。”
云卿静静听着,全程安安静静,没有打断他半句,等他说完,才抬眸,眼神澄澈又认真。
柔声问道:“皇上,您当真想听臣妾的真心话,而非那些奉承讨好、虚情假意的场面话?”
皇帝毫不犹豫,攥紧她的手,眼神笃定。
“朕自然要听真话,你心性通透,只管直言,无论你说什么,朕都不怪你。”
“那臣妾便直言了。”
云卿语气平缓,没有半分避讳,认认真真开口:
“在臣妾看来,当年华妃初初怀孕时,皇上心里是真的欢喜。”
“在臣妾看来,一切的开端,都是太后先挑起的。”
“是太后一遍遍勾起您对年家的忌惮,更是太后偏心十四爷,不想让皇上登上皇位,也不想华妃在后院压制废后,才刻意挑拨您和年家的关系,毁了皇嗣,也断了华妃的念想。”
皇帝听到这话,身子猛地一震,双眼紧紧闭上,喉结滚动,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痛楚。
哑着声音开口:“继续说,朕听着。”
云卿轻轻拍着他的手背。
“可这事,也不全是太后一人的过错。”
“臣妾在家时,就听说过年羹尧手握重兵,野心勃勃,本就桀骜不驯、不安于室。”
“进宫后,与华妃虽无争执,却也看出华妃性子张扬,嚣张跋扈,恃宠而骄。”
“年家不知收敛,即便没有太后挑唆,年家也终究会走到皇权的对立面,有这般结局,其实早就注定了。”
“至于齐月宾,臣妾只觉得,她就是个阴毒小人。”
“无论皇上还是太后,当年考虑的都和前朝息息相关。”
“唯有她,是为了自己的私心。华妃从前待她不薄,毫无戒备,可她却背叛华妃,时至今日,又装病卖惨、博人同情,不值得原谅。”
皇帝听完,久久沉默,紧绷的肩膀,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。
卿卿懂他所有的隐忍与无奈,知他未曾言说的苦衷,没有半分鄙夷,只有理解与体谅。
他心中积压多年的枷锁,竟在这一刻,彻底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