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翊的反馈在凌晨三点到来。加密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,却异常坚定。
“璐璐没事。我连夜赶过去了,在她公寓楼下守到现在。她不知道,画展筹备期她住在工作室,那边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弟兄。周慕白那边,我们撤得很干净,没留下任何把柄。但他……绝对有问题。”沈翊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平复翻腾的情绪,“我离开前,借口去洗手间,快速扫了一眼他的收藏室。很精彩,全是真品。但我在他书桌的玻璃板下,看到了一张合影。很小,夹在很多文件里。是两个人的合照,周慕白和一个看不清脸的老人,背景像是某个老旧的棋室。那个老人的侧影……很熟悉。”
林见深握着通讯器的手猛地收紧:“谁?”
“张全福。”沈翊吐出这个名字,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,“虽然只有侧影和背影,但那个身形,那种旧夹克,还有旁边露出的、像是文化宫棋室特有的木质窗框一角……我敢赌上我这身警服,就是他。周慕白和那个失踪的看门人,认识。而且关系不一般。”
张全福!周慕白!
两个原本在名单上似乎毫无交集的人,被一张无意中暴露的照片,硬生生地拽到了一起。一个是有木工技能、行为诡异、人间蒸发的看门人;一个是品味高雅、财力雄厚、职业与艺术品打交道的拍卖行高管。这组合,充满了违和与危险。
“这张照片,周慕白不可能不知道。”林见深立刻分析,“他让我们去他的私人领域,却忘了清理这种细节。是疏忽?还是……故意的?”
“故意的可能性很大。”沈翊的声音里带着怒意,“他在试探。用张全福作为饵,钓我们上钩。电话里的威胁,画展的情报,再加上这张照片……他是在告诉我们:我知道你们在查张全福,我也认识他。你们追查这条线,就会碰到我。”
“这是要把水搅浑。”林见深冷笑,“把我们引向他和张全福,要么让我们把精力浪费在他们身上,要么……让我们成为他下一步计划的牺牲品。比如,在我们去‘调查’他们的时候,制造一起意外,或者……让我们‘发现’一个精心炮制的、指向错误目标的‘真相’。”
“没错。”沈翊沉声道,“陈队已经下令,暂停对周慕白和张全福的直接调查。我们现在是明牌,对方在暗处。不能按他的节奏走。但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凝重,“我们不能放任不管。张全福是关键,周慕白是诱饵。他们背后,一定还藏着什么。”
“那个电话,还有短信。”林见深提醒道,“他提到‘下一个棋子’,提到我‘承受不起’。结合他对沈璐画展的了解,他下一步的目标,很可能就在沈璐的社交圈,或者……直接针对画展本身。”
“画展。”沈翊重复这个词,呼吸重了几分,“画展开幕就在三天后。主题是‘溯洄’,主要是璐璐近年来的新作,有不少是关于记忆、时间、光影的探索。场地在市中心一个由旧工厂改造的当代艺术空间,叫‘回响’。”
“回响……”林见深咀嚼着这个名字,“艺术空间?安保情况如何?”
“商业展览,安保主要是物业和主办方聘请的普通保安,监控覆盖不全,出入口管理也比较松懈。但正因为如此,人流密集,鱼龙混杂,最适合浑水摸鱼,也最适合制造‘意外’。”沈翊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,“如果凶手的目标是画展,无论是针对璐璐,还是想在混乱中完成他的‘作品’,那个场合都太理想了。”
林见深的大脑飞速运转。画展,人群,监控死角,可能的“意外”……这完全符合“棋盘杀手”追求仪式感、控制感和公众影响力的作案风格。而且,选择在沈翊最亲近的人身上动手,既能打击沈翊,又能震慑林见深,一举两得。
“我们不能被动防守。”林见深斩钉截铁地说,“画展必须办,但不能让凶手得逞。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沈翊问,他知道林见深已经有了想法。
“既然他想玩,我们就陪他玩一局。”林见深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,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兴奋,“他不是想用周慕白和张全福钓鱼吗?我们就给他这个饵。同时,我们要在画展上,布下我们自己的局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第一,放出风声,让周慕白‘知道’,警方因为那张照片,已经将他和张全福列为重点怀疑对象,正在全力追查张全福的下落,很快就会对他进行更深入的问询,甚至可能申请搜查令。”林见深有条不紊地说着,“我们要让他觉得,他的诱饵起效了,我们在顺着他指的方向追查。”
“引蛇出洞?”沈翊立刻明白了。
“对。但我们追查的,不是他期望的‘错误方向’,而是利用这个‘追查’的过程,反向锁定他的反应。比如,如果他和张全福真的有联系,看到警方逼近,他会怎么做?是销毁证据?转移张全福?还是加速他的原计划?”
“第二,”林见深继续,语气越发森寒,“关于画展。我们需要做一个‘蜜罐’。既然他想要‘下一个棋子’,我们就给他准备一个‘假棋子’。一个看起来符合他所有侧写特征——社会地位、审美、与纹章或象征符号的关联——但实际上,是我们的诱饵。”
“你是说,找一个符合他‘口味’的替身,放在画展上,吸引他出手?”沈翊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太危险了!万一他真的动手……”
“不是让他真的动手。”林见深打断他,“而是创造一个他‘可能’动手的环境。我们要在画展现场,布置一个‘局中局’。比如,设置一个与纹章学、棋盘格图案相关的特别展区,或者一件以此为灵感的艺术装置。然后,安排一个‘演员’,扮演成符合他审美和目标的‘高价值目标’,在特定时间出现在特定区域。我们则在周围布下天罗地网,等着他来‘评估’、‘观察’,甚至……尝试接触。”
“这需要精密的策划和绝对保密。”沈翊沉吟,“而且,那个‘演员’必须是我们绝对信任的人,并且清楚所有风险。”
“人选我来定。”林见深说,“一个不会真的受伤,又能完美执行计划的人。”
沈翊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脑海中筛选着合适的人选。“可以。技术上可行。但见深,你确定要这么做吗?这是把你自己也放在火上烤。那个电话,那个短信,说明他已经将你视为必须拔除的‘变量’。这个计划,可能会让他提前发动,或者……直接对你下手。”
“他迟早会对我下手。”林见深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与其等着他选一个我无法预料的时间地点,不如把战场拉到我熟悉的领域。而且,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为什么选在画展?为什么偏偏是沈璐的画展?”林见深缓缓道,“如果只是想威胁我们,他有太多方式。选一个艺术展,而且是一个以‘溯洄’(追溯、回忆)为主题的画展……这让我想起,他之前拿走的叶崇山那本书。纹章学,家族谱系,象征符号……‘溯洄’,不也是在追溯某种‘根源’、‘血脉’、或者‘传承’吗?”
沈翊的呼吸微微一滞:“你是说……他的下一个‘作品’,或者他的整个‘棋局’,主题与‘溯源’有关?他在寻找某种……‘正统性’?或者,他在完成某个与家族、血脉相关的‘仪式’?”
“有可能。”林见深点头,“而沈璐的画展,主题恰好是‘溯洄’。这或许不是巧合,而是他精心选择的一个‘舞台’,用来上演他自认为具有‘历史深度’和‘象征意义’的犯罪。他甚至可能认为,在这样的场合‘完成作品’,是对他‘理念’的一种升华。”
这个推测让沈翊头皮发麻。如果属实,那么这个凶手的自我认知和犯罪动机,已经超越了普通的连环杀手,进入了某种极度自恋、极度危险的“使命驱动”层面。
“所以,我们必须去。”林见深下了结论,“不是被动防守,而是主动进入他的‘舞台’,打乱他的节奏,在他落子之前,将棋盘掀翻。”
“好。”沈翊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,“我立刻去安排。周慕白那边,我会让技术部门想办法,让他‘无意中’听到一些我们‘追查张全福’的‘内部消息’。画展的‘蜜罐’计划,我会和陈队商量,组建一个绝对核心的小组来执行。至于那个‘演员’……”
“人选我来定。”林见深再次强调,“相信我,没有人比我更清楚,他想要什么样的‘棋子’。”
挂断通讯,林见深独自坐在黑暗中。窗外的天色,正从墨黑转向深蓝,预示着黎明将至。
他摸索到那个铁盒,打开,拿出了那枚带笑脸的塑料兵,以及江挽云的黑皇后。他将两枚棋子并在一起,指尖细细感受着它们截然不同的质地和温度。
一个廉价,带着青春的印记,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
一个珍贵,承载着逝去的爱情,却成了追凶的线索。
而现在,他要用它们,去引诱一个潜伏在暗处的魔鬼。
“想玩棋盘游戏?”林见深低声呢喃,指尖轻轻敲击着两枚棋子,发出细微的嗒嗒声,“那就让你见识一下,盲棋……是怎么下的。”
(第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