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、冰冷而平稳的声音,像一根冰锥,刺穿了林见深耳膜,直抵大脑。
“林先生,‘判官’阁下。棋局,有趣吗?”
电话那头是绝对的安静,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,以及对方平稳的呼吸——如果不仔细听,几乎难以察觉。他在等待。等待林见深的反应。是惊慌?愤怒?还是强装的镇定?
林见深握着手机的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巨大的震惊和寒意之后,一种奇异的冷静迅速接管了他的思维。对方知道“判官”。知道他在这个秘密调查中的角色。这意味着,要么警方内部有泄露(可能性极低,沈翊的人都是精挑细选),要么,对方一直在对“暗室”和“判官”进行着某种程度的监视和情报收集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。说明猎手不仅熟悉猎物的习性,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猎人的巢穴边缘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用同样的平静语调,反问了一句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谁并不重要。”合成音毫无波澜,“重要的是,你在试图看懂我的棋。但很遗憾,你目前看到的,只是棋盘的一角。甚至,连一角都算不上。”
“那么,哪一角是你允许我看到的?”林见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,试图刺探对方的意图。
“允许?”对方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同样被处理得干巴巴的,毫无温度,“不,那是无心之失。就像叶崇山书房里那本书,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。它的消失,或许能让你明白,有些领域,不是你应该涉足的。”
果然是他!林见深心中巨震。对方亲口承认了拿走书的行为,并且将其视为一种“纠正”或“警告”。这证实了之前的推测——那本书的丢失,绝非偶然,而是凶手精心策划的一部分,目的是为了传递信息,或者说,划定界限。
“叶崇山的书,对你有什么意义?”林见深追问,试图将对话引向具体内容,获取更多线索,“还是说,你对纹章学,有特别的兴趣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这几秒钟的空白,比刚才的声音更让林见深感到压力。对方在思考,在权衡。他在评估,透露多少信息,才能达到最大的心理威慑效果,同时又不会暴露自己。
“纹章?”合成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玩味的口吻,“那是给凡人看的标识。而我,在摆放我的棋子。林先生,你以为你在帮警察破案?不,你只是在为我清理棋盘。那些不合格的、碍事的、自以为是的‘棋子’,被你一个个排除了。这很好,省了我不少事。”
林见深瞳孔微缩。对方将他(或者说“判官”的角色)视为棋局的一部分,甚至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!这种被当作傀儡的感觉,让他胃部一阵痉挛般的恶心。
“张全福,赵建国,”对方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着,仿佛在清点物品,“他们的消失,他们的‘不合格’,让棋盘变得更清晰了。而你,林先生,你敏锐的嗅觉,虽然偶尔会偏离方向,但总体上,确实帮我剔除了一些噪音。所以,我给你一个忠告:停下吧。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。继续看下去,对你没有好处。下一个‘棋子’的落点,你承受不起。”
威胁,赤裸裸的威胁。而且,他似乎对警方的调查进度了如指掌。他知道张全福和赵建国已被排除嫌疑(至少是部分嫌疑),知道林见深在试图从名单中筛选目标。
“下一个落点?”林见深抓住了这个关键词,声音却依旧平稳,“你指的是,下一个受害者的位置?还是说,你打算把我也放上棋盘?”
“你已经在棋盘上了,林先生。”合成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类似愉悦的情绪,“你,和那位沈警官,都是很有趣的变量。但变量,不应该干扰主棋局的进程。好好享受你的安全屋吧,那里至少能挡住明枪。至于暗箭……呵呵。”
话音未落,电话被挂断了。
忙音嘟嘟地响着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见深缓缓放下手机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不是怕死。但对方展现出的掌控力——知晓内情、主动挑衅、精准打击心理防线——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。这不仅仅是连环杀手,这是一个高智商、反侦察能力强、并且对警方和心理战都有深刻理解的战略家。他之前的侧写,可能低估了对手的层级。
更重要的是,对方提到了“下一个棋子”。而且暗示,那个“落点”,林见深“承受不起”。这意味着,下一个目标,可能与林见深本人,或者与他有极深关联的人有关。会是苏晚晴的家人?叶崇山的亲属?还是……直接指向他身边?
沈翊!林见深猛地想到。对方特意提到了“你和那位沈警官”。沈翊是离他最近的人,也是目前调查的核心。如果凶手要对林见深进行报复,或者通过伤害沈翊来打击他,是再合理不过的逻辑。
他必须立刻联系沈翊!
林见深抓起手机,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来电记录,而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。发件人,是那个陌生座机号码。
只有短短一行字,却让林见深的血液彻底凉了半截:
“告诉沈翊,他妹妹的画展,布置得很不错。”
轰——!
林见深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沈翊有一个妹妹,叫沈璐,是一名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。她正在筹备一场个人画展,这在沈翊之前无意间的闲谈中提到过,说是妹妹为了这场画展筹备了很久,压力很大,他作为哥哥,虽然忙,但也一直在暗中支持。但画展的具体时间、地点,沈翊从未详细说过,林见深也从未过问。
这个信息,只有沈翊最亲近的家人和极少数朋友知道。警方内部档案或许有登记紧急联系人,但绝不会详细到画展这种私人活动的筹备细节。
对方是怎么知道的?他去过画展的布置现场?他是在监视沈翊的家人!
这一刻,林见深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凶手不仅在玩弄警方,他还在窥视着每一个与案件相关者的私人生活。他的触手,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长,都要深。
这不是简单的恐吓,这是宣示主权,是告诉林见深和沈翊:你们的生活,你们的软肋,都在我的视野之内。
林见深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拨通了沈翊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,背景音有些嘈杂,似乎还在那个艺术区。
“见深?”沈翊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疲惫,但还算平稳,“还没结束,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沈翊,”林见深的声音异常冷静,冷静得可怕,“立刻终止和周慕白的会面。马上离开那里,回局里,或者直接回家。检查你妹妹沈璐的所有安全状况。现在,立刻!”
“什么?”沈翊显然愣住了,“你怎么知道……见深,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我刚接到一个电话。”林见深言简意赅地将刚才的通话内容和那条短信复述了一遍,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。
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过了好几秒,沈翊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低沉得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:“……他提到了璐璐的画展?”
“是的。他说‘布置得很不错’。”林见深一字一顿。
“操!”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听筒里传来,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沈翊压低声音的指令:“撤!所有人,立刻撤离!周慕白那边……就说我有急事,改天再谈!快!”
林见深能想象出沈翊此刻的样子,一定是脸色铁青,眼中燃烧着暴怒的火焰,但动作却会异常迅速和冷静。他是专业的刑警,这种时候,任何情绪都必须让位于行动。
“沈翊,”林见深在他耳边轻声说,声音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,“听我说。第一,保护好你妹妹,立刻派人,或者你自己去,确保她的安全,24小时监护。第二,周慕白很可能是个幌子,或者他也被利用了。那个电话才是真的。第三,凶手知道我们的存在,知道‘判官’,知道你在查他,还知道你家人的情况。他是在逼我们退后,也是在测试我们的底线。”
“我知道!”沈翊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,但很快恢复了冷静,“我马上安排。你待在原地,锁好门窗,不要给任何人开门。我会尽快联系你。”
“明白。小心。”
电话挂断。林见深靠在冰冷的墙上,大口喘着气。心脏狂跳不止,但思维却异常清晰。凶手的这一手,狠辣而精准。他没有直接攻击,而是展示了他能够攻击的能力。这不仅是对沈翊的警告,更是对林见深的终极施压——如果你继续追查,你身边人的安全就无法保障。
这招釜底抽薪,几乎无解。法律和程序,无法24小时保护每一个潜在目标。而凶手,显然拥有超越常规侦查手段的情报能力和行动自由。
林见深第一次对自己参与这件事产生了动摇。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沈翊,为了沈璐,为了所有可能被卷入的无辜者。他的“眼睛”,是否反而成了吸引灾厄的灯塔?
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动摇,正是凶手想要的结果。如果现在退缩,不仅前功尽弃,更会让凶手更加肆无忌惮。而且,从凶手的言语中,林见深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傲慢。他提到了“清理棋盘”,提到了“变量”,说明在他眼里,警方和“判官”依然是被他掌控在股掌之间的棋子。这种傲慢,往往是高智商罪犯最容易露出的破绽。
他以为自己是棋手,掌控全局。
但他忘了,棋盘之上,除了棋子,还有棋盘本身。而棋盘的边界,规则和纹理,往往决定了棋局的走向。
林见深摸索到书桌旁,拿起那枚黑皇后。指尖划过那道细微的裂痕。江挽云的脸庞在记忆中浮现,微笑着,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悲伤。
“想把我当棋子?”林见深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低声自语,声音冷得像冰,“那就让你看看,棋子……是怎么反过来咬断棋手喉咙的。”
他坐回桌前,打开那部特制手机,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,检索所有关于沈璐画展的公开信息——时间、地点、主办方、参展作品预告、媒体报道预热……他要拼凑出画展的全貌,找出凶手可能关注的“点”。
同时,他调出了之前关于周慕白的所有资料。一个艺术品拍卖行的高管,一个主动接触警方的嫌疑人,一个在凶手打来电话的同一时间被沈翊紧急约见的人……这三者的关联,绝不简单。
棋局,在这一刻,因为凶手的一次主动“将军”,而骤然变得凶险莫测。但林见深知道,这也可能是他打破僵局,迫使对方露出更多马脚的最佳机会。
他必须赢。为了不再有无辜者倒在血泊中,为了不再有姐妹、兄弟、父母承受失去至亲的痛苦。更是为了,给十年前的那个下午,一个迟来的、真正的交代。
窗外,夜色更深了。城市的灯火,在林见深永恒的黑暗中,化作了无数闪烁的、未知的光点,如同棋盘上那些尚未落定的棋子,危机四伏,却又蕴含着无限的可能。
(第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