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第二周,江念给林远买了根冰棍。草莓味的,从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买的,包装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她到他家楼下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:“下来。”他下来了。她把冰棍递过去,他接过看了一眼,“你买的?”“嗯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夏天到了,该吃冰棍了。”他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,冰的,草莓味在嘴里化开。“好吃吗?”“甜。”“草莓味就是甜的。”“我知道。”他又咬了一口,“你吃过吗?”“我吃过了。”“那你为什么还给我买?”“因为想让你也尝尝。”他没说话,低头把剩下的冰棍吃完了,把棍子攥在手里。她看到他攥着棍子的指节微微发白。“棍子可以扔了。”“留着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和你那个一样,攒起来。”她想起来了,她知道他说的是她书桌上的那排杯子,那些她攒了一年多的豆浆杯。“你攒这个干什么?”“好看。”
暑假每天下午,两人都在图书馆写作业。她坐靠窗的位置,他坐她旁边。写完作业就去楼下的小店买两杯饮料,她喝草莓味,他喝原味,偶尔他会喝一口她的草莓味,尝尝有多甜,然后皱一下眉头。她看着他皱眉头的样子觉得好笑,“每次都皱,每次都要喝。”“因为想尝尝为什么你喜欢。”她把杯子推过去,“那你再尝一口。”他又喝了一口,还是皱眉头。“还是甜。”“那是我的味道。”他看着她,“那我也想尝尝。”她的脸唰一下红了,低下头假装看作业本。
七月底,林远生日。江念送了他一个盒子——深蓝色的,绒面,和江初装手链的那个盒子很像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条手链。银色的链子,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吊坠。星星是磨砂的,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拿起手链翻到背面,看到上面刻着两个字,很小,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“林远。”他抬头看着她。“你自己刻的?”“嗯,刻了一个下午,刻坏了好几个。”“什么时候刻的?”“上周,你爸妈出差那几天。”他把手链戴在左手手腕上,链子不长不短刚好合适。“好看吗?”“好看。”“你喜欢吗?”“喜欢。”她弯起嘴角。
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两人在公园散步。太阳很大,她撑着伞,他走在伞的阴影里。经过一棵榕树的时候她停下来,仰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。“你以后还想种榕树吗?”林远问。“想。”“种在哪里?”“种在阳台上,像我妈种桂花那样。”“榕树会长很大,阳台装不下。”“那就种院子里。”“你家没有院子。”“以后会有。”他看着她。“那我帮你种。”她把目光从榕树上收回来看着他,“你会种树吗?”“不会,可以学。”
九月初,高三开学了。教学楼四楼,走廊上挂着一个倒计时牌,红底白字——“距离高考还有270天”。江念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数字,林远站在她旁边。“紧张吗?”“有点。”“你不用紧张,你成绩好。”“成绩好也紧张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怕考不好去不了同一个城市。”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你成绩好,去哪都行。”“那你去哪?”“你去哪我就去哪。”她偏头看了他一眼,他正看着那个倒计时牌。“那我去南方,你去不去?”“去。”
高三的生活像齿轮一样开始转了。每天早晨她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了,手里拿着两杯豆浆,一杯原味一杯甜,甜的那杯给她。她接过豆浆,两人并肩走进校门,上楼,进教室,她在前面坐下,他在后面坐下。课间她转过去问他一道题,他把解题步骤写在纸上推给她。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,他等她把书装好,“走了。”她站起来,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。走在路灯下的路上,书包带子有时候会松掉,他伸手帮她拉紧,她低着头往前走,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压得很短。
有一天放学,江念在书包里摸到了一根冰棍。包装上结着霜,草莓味的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。她拿出来看了两眼,又放回去了。到家的时候冰棍已经化了一半,她把它放进冰箱冷冻室。晚上写完作业后打开冰箱看了一眼,冰棍冻硬了,裹在粉色的包装纸里。她没有拿出来,关上冰箱门。
第二天早上她在校门口问他:“你什么时候把冰棍放进我书包里的?”“课间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昨天你说你想吃。”“我什么时候说了?”“你昨天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看了冰柜一眼,看了两秒。”“我看了两秒你就买了?”“嗯。”她看着他,他把豆浆递过来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口,温的。“下次别买冰棍了,夏天快过去了。”“那等明年夏天再买。”“好。”
秋天的周末,姜天依在阳台整理花盆。桂花树今年开得比去年多,满枝的金黄,香气漫进屋里。江念从房间出来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姜天依蹲在花盆前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。“妈妈。”“嗯。”“明年夏天,我想给他买冰棍。”“那就买。”“草莓味的?”“嗯。”姜天依站起来,把手上的土拍掉,“你知道草莓味的东西为什么好吃吗?”江念想了想,“因为甜?”“因为给的人是那个想给的人。”她弯起嘴角,“你爸爸给我买了十年冰棍,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草莓味的最好。”
十一月,第一次模拟考。江念全班第一,林远全班第二,两个人的名字在成绩单上挨着,中间没有别人。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两个挨着的名字,用手机拍了张照片。林远站在她旁边,“你第二。”“你第一。”“我们挨着了。”“嗯。”她看着照片里那两个名字,“以后也会挨着。”“以后是指多远?”“大学、工作、以后。”他看着她的侧脸。“那我也会在。”
十二月,高三的冬天来了。南方的冬天湿冷,教室里开着空调,但她还是冷,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冻得发白。他从后面递过来一个暖水袋,粉色的,小小的,刚好能握在手心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“上周。”“上周你就知道我会冷?”“你一到冬天手就凉,去年也是。”她把暖水袋握在手心里,暖暖的。“你去年就知道我手凉?”“嗯。”“那你怎么不早说?”“说了你也不信。”她想了想,去年他说过她手凉的,她确实没信。
期末前一周,下雪了。雪花不大,飘了一会儿就停了,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。江念站在教室走廊上伸出手接雪,雪花落在她手心里化成了水珠。林远站在她旁边,“你冷吗?”“不冷。”“你的手是红的。”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,“现在不红了。”“你手红是因为冷,把袖子拉下来也没用。”他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握住了。他的手掌是热的,把她的手指包在里面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旁边有同学经过咳嗽了一声,她耳朵红了,但手没抽走。
寒假第一天,江念把那根冻了大半年的冰棍从冰箱里拿了出来,包装纸上还结着一层霜。她没有吃,把冰棍放在书桌上拍了张照片,存进那个叫“林远”的文件夹里。文件夹里已经有十几张照片了——豆浆杯、奶茶杯、植物园的豆浆杯、那条手链、那次春游的红薯、夏天的榕树、跨年的灯。她看着这些照片,把手机放在桌上,翻开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。她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:“他说‘你手红了’,然后把我的手握住了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窗外的风把桂花树吹得沙沙响。冬天了,桂花已经谢了,叶子还是绿的,在冬天里并不凋谢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想,等明年秋天,它还会再开花,还是那么香,还是那样藏在叶子后面不让人看到。她把笔记本放回书桌上,放在那排杯子的旁边。三十四个杯子,排成一排,像一支小小的队伍,从第一杯到最后一杯,都是同一个人买的,从同一家店,同一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