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4

三月底的一个周末，江念问姜天依：“林远能不能来家里吃饭？”

姜天依正在厨房切菜，手里的刀停了一下，继续切。“什么时候？”“什么时候都行，看你们什么时候有空。”“这周六吧，我买菜。”江念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妈切菜的背影，“你紧张吗？”“不紧张。”“那你为什么切那么慢？”姜天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——刀悬在半空没动。她放下刀，“有一点。”江念笑了一下，“我也有一点。”

周六下午，林远来了。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，里面装着水果和两瓶饮料。江念开的门，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屋里——客厅的沙发、茶几、电视、书柜、阳台上的花。春分走了之后，阳台上的花还是照常开着。

姜天依从厨房走出来，系着围裙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阿姨好。”林远把水果袋子递过去。“来就来，还带什么东西。”姜天依接过袋子，看了一眼里面的水果，苹果、橘子和香蕉，和她以前去江初家时带的那些水果一模一样。“你坐，饭马上好。”她转身回了厨房。

江初从书房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看到沙发上坐着的林远，点了一下头。“叔叔好。”林远站起来。“坐吧。”江初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，翻开手里的书。客厅安静了几秒。江念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，一杯放在林远面前，一杯放在江初面前。“爸爸，你先把书放下。”江初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。

饭桌上，四个人围坐，姜天依做了六个菜——番茄炒蛋、青椒肉丝、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酸辣土豆丝、紫菜蛋花汤。林远坐在江念旁边，面前放着一碗米饭。姜天依给他夹了一块排骨，“多吃点。”林远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，“谢谢阿姨。”江初给他倒了一杯水，“喝点水。”林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“谢谢叔叔。”江念在旁边看着他被夹菜又被倒水的样子，弯起嘴角。

“你家是哪里的？”姜天依问。“本市，城南。”“爸妈做什么的？”“我爸是工程师，我妈是会计。”“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？”“没有，就我一个。”姜天依点了点头，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。

江初没怎么说话，但他给林远倒了两次水，一次是杯子空了的时候，一次是他喝完之后主动续上的。林远每次都说“谢谢叔叔”，江初每次都说“嗯”。江念看着这一幕，觉得好笑，但没有笑出来。

吃完饭，江念带林远参观自己的房间。书桌、书架、床，还有那排杯子。林远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排杯子——三十三个白色豆浆杯、一个奶茶杯、一个植物园的豆浆杯，排列得整整齐齐。“你还留着？”“嗯。”“为什么不扔？”“好看。”他伸手碰了碰中间那个奶茶杯，杯壁上还有一层淡淡的茶渍。“这个是什么时候的？”“去年夏天。”“为什么放中间？”“因为它是唯一的。”他收回手，看着她的侧脸。“那我呢？我是不是也是唯一的？”江念转过头看着他，“你早就知道了，不用再问。”

林远走的时候，姜天依从厨房又拿了一个保温盒出来，塞到他手里。“带回去明天吃。”林远低头看着那个保温盒，“阿姨，不用了。”“拿着，你一个人在家，做饭麻烦。”林远接过保温盒，“谢谢阿姨。”他又转向江初，“谢谢叔叔，谢谢阿姨，我走了。”江初点了一下头。姜天依说“下次再来”。

门关上了。江念站在门口，看着林远走下楼梯的背影，消失在转角处。她关上门回到客厅，姜天依正在收拾餐桌，江初在沙发上看书。“怎么样？”姜天依问。“什么怎么样？”“他。”江念想了想，“挺好的。”“哪里好？”“话不多，但记得我说过的话。”姜天依看了江初一眼。江初翻了一页书。“和你爸爸一样。”江念弯起嘴角。

四月中旬，学校组织春游。江念和林远坐在同一辆大巴上，她靠窗他靠走廊。车开了两个小时，到一个水库边上。全班下车沿着水库走了一圈，水是绿的，山是青的，空气里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。江念走在前面，林远走在她旁边，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。她停下来看水面的时候他也停下来，她走快的时候他也走快，她走慢的时候他也走慢，像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，然后分开，再叠回去。

“你在学我走路？”“没有。”“那为什么你走路的节奏和我一样？”“不知道。”“你知道吗？”他想了想。“因为想和你走一样快。”

五月的月考，江念还是第一，林远还是第三。成绩出来那天两人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，一个在第一行一个在第三行，中间隔了一个名字。“你下学期还考第一吗？”“不知道。”“那考第几？”“第二。”“为什么是第二？”“因为第二和第三也挨着。”他看着她的侧脸，她正看着成绩单上那两个名字。“那要是我考第二呢？”“那我就考第一。”她偏过头来看着他，“反正我们得挨着。”

六月的最后一天，高二结束了。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，阳光还很强。江念从考场出来，林远站在走廊尽头等她，手里拿着两杯草莓奶茶。她走过去接过一杯，“你买的？”“嗯。”“你不是不喝草莓味吗？”“今天想喝。”他把吸管插进自己的那杯里，喝了一口。他皱了一下眉头，“太甜了。”江念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，“草莓味就是甜的。”“那为什么你喜欢喝？”“因为甜的喝了心情好。”他又喝了一口，“是心情好。”

暑假的第一天，江念在家整理书桌。她把那排杯子擦了一遍，数了数——三十四个。多了一个，是春游那天林远买的一杯豆浆，杯底还留着一层白色的豆渣。她把这杯放在最后面，排在植物园那杯的旁边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拍了张照片，存进手机里那个叫“202x年夏天”的文件夹。文件夹里已经有几十张照片了——豆浆杯、奶茶杯、桂花树、图书馆、植物园、水库、跨年的灯、元旦的烟花、教室后排的桌子、他放在她桌上的冰棍。这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排列着，组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夏天，比日历上的数字更具体，比记忆里的画面更清晰。

晚上江念走出房间去倒水，看到姜天依坐在沙发上翻相册。她走过去在旁边坐下，看到相册里那张照片——江初弹吉他、姜天依唱歌，江念歪着头看着照片。“这是你们以前？”“嗯。”“你十六岁那年。”“嗯。”江念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，“妈妈，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以后会嫁给爸爸吗？”“不知道。”“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姜天依想了想。“大概是他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送蒸蛋羹的时候。”江念看着她。她把相册翻了一页，另一张照片，两人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，年轻的样子。

江念回到房间，翻开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，翻到最新一页。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：“这个夏天，我也想送他一根冰棍。”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：“草莓味的。”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桌上。窗外有风从桂花树间穿过，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，夏天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