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都市 

春游

江初的日常生活

四月中旬,天气终于暖了。春游那天早上,姜天依起得很早。她头一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三遍——水、面包、防晒霜、遮阳伞、创可贴、纸巾,还有一个橘子。她把橘子放进包里的时候想了一下,又拿了一个,两个橘子并排躺在包的夹层里。校门口停着三辆大巴,她要去找江初。

江初站在梧桐树下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,没戴眼镜。今天太阳大,他眯着眼睛看手机,睫毛被阳光照得发亮。她朝他走过去,他抬起头看了看她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“来了。”“你带什么了?”她问。他拉开书包拉链给她看——一瓶水、两个饭团、一个苹果、一包纸巾。“就这些?”“够了。”

上了大巴,姜天依占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江初在她旁边坐下,把书包放到行李架上。车开了,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,退了大概半个小时变成了田野。四月的田野是绿的,麦苗刚抽穗,油菜花开得正旺,一片一片的黄从车窗外滑过去。姜天依靠在窗边看着那些油菜花,忽然说了一句:“江初,你看,花。”

江初偏头看了一眼窗外。“油菜花。”“好看吗?”“嗯。”

她笑了一下,把头靠在他肩膀上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动,继续看窗外。

景区不大,但很安静。山不高,水不深,树很多。四月的树叶刚长齐,嫩绿嫩绿的,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清香,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。王老师在景区门口点了人数,说了一句“自由活动,四点集合”,话音未落,人群就散了。

姜天依拉了拉江初的袖子。“走,去爬山。”“山不高。”“不高也要爬。来都来了。”

她走前面,他走后面。山路不陡,石板铺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。姜天依爬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喘——她的体力本来就比正常人差一些,爬坡更是她的弱项。她没说出来,但脚步慢下来了,呼吸节奏乱了。江初走到她旁边,“要不要休息?”“不用,继续。”她又往上爬了几级,停下来,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喘气。江初从书包里拿出水递给她,她接过喝了两口,喘息声渐渐平了。“走吧,慢慢爬。”他用的是“慢慢爬”,不是“别爬了”。她知道他是照顾她的面子——她最不需要的是被提醒自己不行,他从来不会让她觉得她不行。

山顶有一个亭子,木头的,四根柱子撑着一个顶,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两人在亭子里坐下来,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松脂的味道。姜天依趴在栏杆上看山下,田野、河流、公路、房子都变小了,像一幅缩小了的地图。“江初,你看,好小。”“什么好小?”“房子,像积木。”她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从包里拿出那两个橘子,一个给他,一个自己剥。橘子皮很薄,一掐就破,汁水溅到手指上,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。

“你带橘子是因为好剥?”江初问。“不是,因为甜。我尝过了,在水果店尝的。”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“甜。”“嗯。”

吃完橘子,两人下山。下山比上山快,但姜天依的腿在发抖——上山用的是耐力,下山用的是控制力,她的腿部力量跟不上。她扶着路边的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,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。江初走在她前面两级台阶,停下来,转过身,把背留给她。“上来。”“不用。”她扶着栏杆又往下走了一步,腿一软差点跪下去,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。“上来。”他把背又往她那边倾了倾。她趴到他背上的时候很轻,他颠了颠把她往上托了托,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子,十指在他胸前交叉。

“江初。”“嗯。”“你累不累?”“不累。”

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闻到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——阳光味的,干净的,和这山上的风混在一起。她闭上眼睛,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,一步,一步,一步,像心跳,有节奏的。

到山脚的时候,姜天依从他背上滑下来。她站在平地上晃了一下,抓住他的手臂站稳,等那股从脚底涌上来的麻劲儿过去。“江初。”“嗯。”“以后还来吗?”“你还想爬山吗?”“想。但下次我自己走,不让你背了。”江初看着她,弯了一下嘴角,没说话。

中午在湖边的草坪上野餐。三班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铺开餐布拿出各自带的东西——面包、饼干、饭团、水果、零食,堆了一地。姜天依和江初找了一棵大树,在树荫下铺开餐布。江初拿出两个饭团,金枪鱼馅和梅子馅。姜天依拿出两个橘子、一包饼干、两盒牛奶。她看着他的饭团又看了看自己的橘子,拿起梅子馅的饭团咬了一口,酸得眯起了眼睛。

“酸死了,你为什么每次都做梅子馅的?”“因为你不喜欢。”“不喜欢你还做?”“因为你会吃。”姜天依咽下那口酸得让人皱眉的饭团,又咬了一口。

林远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袋薯片,嘴里嚼着,说话含混不清:“你们俩不跟大家一起吃?”“这边凉快。”林远看了看他们周围的空地,又看了看自己那边挤成一团的人群,在江初旁边坐下来,伸手拿了一个橘子,剥开。“姜天依,你这次月考英语考了多少?”“一百二十八。”“一百二十八?我才一百零二。”他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,咽下去,“你们俩以后是不是要考同一所大学?”

姜天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她说的不是“是”也不是“不是”,是不知道。林远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,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了。

姜天依低下头,把牛奶盒的吸管戳进去,喝了一口。江初在吃金枪鱼饭团,嚼得很慢。她看了他一眼,他正在看湖面,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“江初,你想考哪所大学?”“没想好。”“你想过吗?”“想过。”“想过哪所?”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。“能和你在一起的就行。”

姜天依把牛奶盒放下,拿起那个还没剥的橘子放在他手心里。“给你的,甜。”橘子在他的掌心里很小,金黄色的,圆圆的,像一个缩小了的太阳。他握着那个橘子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橘子放进口袋里。

下午自由活动,姜天依拉着江初去划船。湖边停着一排脚踏船,红黄蓝绿,像一排塑料玩具。她挑了一艘黄色的,先跳上去,船晃了一下她没站稳,江初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把她按在座位上。

“你坐好,别动。”他去交了押金,拿了船桨,上了船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脚踏船的动力来自脚下的踏板,两人一人踩一边,船慢慢离了岸,往湖心驶去。湖不大,划到湖心用不了十分钟,水很绿,绿得看不到底,有几只野鸭在不远处游来游去。

姜天依停下踏板,任船在水面上漂。“江初,你说水里有鱼吗?”“有。”“能钓吗?”“不能。”“你怎么知道不能?”“因为不让。”她笑了一下,把手伸进水里,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。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,甩到了江初的脸上。“对不起,不是故意的。”江初用袖子擦了擦脸,看着她。“你就是故意的。”

她弯起嘴角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
四点集合,三辆大巴停在景区门口。姜天依和江初最后一个到——不是因为走得慢,是因为她在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一根冰棍,草莓味的。她站在大巴门口一口一口地吃着,不急不慢,江初站在她旁边等她。王老师在车上喊了一句“快点”,她应了一声“马上”吃完了最后一口,把木棍扔进垃圾桶,上了车。

回程的路上姜天依靠着江初的肩膀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很轻很匀,手搭在他的手背上,五指微微蜷曲。江初没有睡,他侧头看着窗外,田野从绿色变成深绿色,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,云层从白色变成淡粉色。

他低头看了看姜天依的睡脸。她睡着的时候和在山上不一样——山上的安静是脆弱,现在的安静是踏实。她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他。

车到校门口的时候,姜天依醒了。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,“到了。”“嗯。”“春游结束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下次什么时候?”“不知道。”她把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,活动了一下脖子,然后拿起自己的包,站起来。“走吧,回家。”

两人下了车,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回走。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一片橘红色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姜天依走在前面,江初走在后面。她的书包带子松了,他伸手帮她拉紧。她没有回头,但脚步慢了一些。

到家门口的时候,姜天依停下来,从书包里翻钥匙。她翻了半天,最后在夹层里找到了,钥匙上挂着一个兔子挂件,兔子的耳朵被她摸得发白。

“江初。”“嗯。”“今天开心吗?”“开心。”她弯起嘴角开了门,走进去,在关门之前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。“明天见。”“明天见。”

门关上了。江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把口袋里那个橘子拿出来,握在掌心里。橘子还是圆的,还是金黄色的,像一个缩小了的太阳。

他剥开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

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