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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花

江初的日常生活

大年初一,姜天依醒来的时候,手机上有三条消息。第一条是江初发的,时间零点零一分:“新年快乐。”第二条是她妈发的,时间零点三十分:“宝贝新年快乐,红包放你枕头下了。”第三条是江初发的,时间零点三十一分:“饺子好吃,谢谢。”

  她趴在枕头上,看着这三条消息,嘴角弯了起来。她回了一条:“你还没睡?”“没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睡不着。”“为什么睡不着?”对面沉默了几秒。“烟花太响了。”

  姜天依笑出了声。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,笑了好一会儿才探出头来,用手指戳着屏幕打字:“你今天来我家吗?”“来。”“中午来,我妈说要包春卷。”“好。”

 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。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灰蓝色的,有几只鸟从窗前飞过,落在对面的屋顶上。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,又闭上,反复了好几次,终于还是起来了。

  姜天依到江初家的时候,他正在看书。她没敲门,直接进去了——江初给了她一把钥匙。钥匙是她要的,她说“你家没人的时候我可以进来帮你浇花”,他说“我家没花”。她说“那就帮你看看煤气有没有关”,他说“煤气不用看”。她说“那你给不给”,他给了。钥匙很小,银色,挂在她钥匙串上,和兔子挂件挨在一起。

  “你在看什么?”她走到他身后,弯腰看着桌上的书。一本小说,不是东野圭吾的,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作者。

  “好看吗?”

  “还行。”

 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,托着腮看着他。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,睫毛垂着,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移动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。

  “江初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什么时候开学?”

  “十六号。”

  “我也是。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?”

  “快了。”

  “我还有三篇作文没写。你帮我写一篇。”

  “自己写。”

  “你帮不帮?”

  “不帮。”

  姜天依伸手把他的书从手里抽走,合上,放在桌上。江初抬起头看着她,她正用一种“你不帮我写作业我就不让你看书”的表情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几秒,他伸出手,把书拿回来,翻开,继续看。“作文自己写,不会的我教你。”

  姜天依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,忽然弯起嘴角,把椅子挪近了一些,靠在他肩膀上,看着他的书。“那我看你看书。”

  江初的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了。

  中午在姜天依家吃春卷。姜妈妈调的馅很香——猪肉、白菜、香菇、粉丝,炒熟了包进春卷皮里,放在油锅里炸到金黄,捞出来沥干油,咬一口,外酥里嫩。姜天依一口气吃了四个,嘴角沾了一点油,用纸巾擦了,又拿了一个。

  “你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姜妈妈说。

  “江初,你也吃。”她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江初夹了一个,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“好吃吧?”她看着他。他咽下去。“好吃。”

  姜妈妈在旁边笑了一下,转身去厨房了。

  吃完饭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姜爸爸在午睡,姜妈妈在厨房洗碗。客厅里只有他们俩,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,黑白画面,台词是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。姜天依靠在沙发扶手上,脚伸过来搭在江初的腿上。

  “你帮我捏捏脚。”

  “自己捏。”

  “够不着。”

  江初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脚,穿着白色的棉袜,脚踝很细,骨头能看出来。他伸手在她脚踝上捏了一下,不轻不重。

  “疼!”她缩了一下脚,又伸回来,“你轻点。”

  江初又捏了一下,这次轻了。她满意地叹了口气,把头靠在扶手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电视里的老电影还在放,声音调得很低,像背景音乐。江初靠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遥控器,但没换台。姜天依的脚还搭在他腿上,她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轻很匀。

  江初低头看着她的脚,又看了看她的脸。她睡着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平时她总是有很多表情,笑、皱眉、瞪眼、撇嘴,每一秒都在变;睡着的时候,她的脸是安静的,像一面没有风的湖,平静的,不设防的,把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来。

  姜妈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看到这个画面,放轻了脚步。她走到沙发旁边,拿了一条薄毯,盖在姜天依身上,又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。她看了江初一眼,目光里有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感谢,又像托付。江初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。她转身回了厨房。

  初七那天,江初的爸妈回来了。

  他们只待三天。三天后就要走。江初的妈妈带了很多东西——外地的特产、给他买的新衣服、一大袋零食。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从行李箱里拿出来,摆在桌上,像在摆一个展览。

  “这衣服你试试,看合不合身。”她把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从袋子里拿出来,在他身上比了比。“你瘦了。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
  “吃了。”江初说。

  “你一个人在家,能吃好才怪。”她叹了口气,把羽绒服叠好放在沙发上,“我给你报了寒假班,数学和英语,明天开始上课。你成绩不能落下,高二了,关键时期。”

  江初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羽绒服,说了声“好”。

  他妈妈又拿出一袋东西,递给他。“这是给隔壁姜天依的,你帮我送过去。上次人家妈妈给你拿那么多东西,咱们得还礼。”

  江初接过袋子,没有马上走。他站在客厅里,看着他妈把行李箱合上,拉到墙角。他爸进门后一直在打电话,声音从阳台传进来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谈工作。厨房里有水烧开的声音,他妈跑去关火。阳台上他爸挂了电话,走进来,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,看了江初一眼,说了一声“瘦了”。江初说了声“没瘦”,他爸没有再接话。

  江初提着她妈妈给的袋子,走到隔壁,按了门铃。姜天依开的门,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家居服,头发散着,脸上带着午睡刚醒的迷糊。

  “我妈让我给你的。”他把袋子递过去。

  姜天依接过袋子,往里看了一眼,抬起头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还是那样,没有笑,也没有不高兴,但她看得出来,他不开心。“你爸妈回来了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走?”

  “三天后。”

  江初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。姜天依看着他,把手伸过来,握住了他的手指,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
  “晚上你来我家吃饭。我妈说做红烧肉。”

  江初看着她,过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
  三天很快过去了。江初送他爸妈到车站的时候,天上飘着毛毛雨。他妈妈在进站口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说了句“好好学习”。他爸站在旁边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,重重地,像在传递某种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
  火车开走了。

  江初站在站台上,看着列车消失在雨幕里。他把手插进裤兜,转身走了。出站口,姜天依站在那里,撑着那把透明伞,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。她把豆浆递给他。

  “走吧,回家。”

  江初接过豆浆,喝了一口。豆浆是甜的,热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握着那杯豆浆,看着姜天依把伞举高了一点,遮住他的头顶。雨丝从伞沿滑下来,在他们周围织成了一道透明的帘子。

  “姜天依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今天晚上做什么?”

  “写作业。你呢?”

  “看书。”

  “那我去你家看。你家的灯比我家亮。”

  江初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  两个人撑着伞走在雨里,肩膀挨着肩膀。雨不大,但很密,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

  姜天依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的侧脸被雨水模糊了轮廓,但他手腕上那条手链很清晰。银色的链子,磨砂的星星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
  她弯起嘴角,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前面的路。

  路还很长,但没关系。她在走,他也在走,走的是同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