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缠上来的。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打在帆布帐篷上沙沙响,没过多久就成了瓢泼之势,裹挟着山风在峡谷里呼啸,仿佛要把整片林子都掀翻。
“警戒哨该换班了。”蜡毛的声音从睡袋里钻出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风草正借着应急灯的微光检查通讯器,闻言抬头,看见他已经坐起身,额前的碎发被湿气浸得有些凌乱。
“我去。”她把对讲机别在腰上,抓起雨衣往外走。刚掀起帐篷门帘,一股冷风就灌了进来,带着雨丝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耳后的耳钉似乎也被冻得缩了缩,她下意识地按了按,指尖触到一片温热——是刚才贴在颈侧捂热的。
岗哨设在十米外的巨石后,视野开阔,能看见峡谷入口的动静。风草裹紧雨衣站定,雨珠顺着帽檐往下滚,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。远处的树林在风雨里摇晃,影子张牙舞爪,像极了小时候噩梦里的怪兽。
这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猛地回头,手电光扫过去,看见蜡毛举着块油布走过来,裤脚已经湿透。“雨太大,搭个临时避雨棚。”他把油布往巨石上一搭,动作干脆,“刚才监测到上游有山洪预警,半小时后转移到山腰的山洞。”
风草没说话,蹲下身帮他固定油布的边角。两人的手在湿漉漉的石头上碰了一下,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。她瞥见他手背有道新的划痕,是昨天清理路障时被荆棘划的,此刻沾了泥水,看着有些刺眼。
“你的伤没处理好。”她从急救包里翻出碘伏和纱布。蜡毛想躲开,却被她按住手腕——她的力道不大,指尖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。他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应急灯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左耳的银钉偶尔闪过一丝微光,像藏在草丛里的萤火虫。
“小时候,我妈也总这样。”风草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雨声吞没,“她会把我的伤口吹凉,再用干净的布包好,说这样好得快。”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,这些从未对人说起的往事,不知怎么就对着蜡毛说了出来。
蜡毛的动作顿了顿。他看着她把纱布系成整齐的结,忽然说:“我爸是爆破手,牺牲那年,我跟他一样高。”这是他第一次提起家里的事,声音里带着山涧般的沉静,“他留给我一块蜡,说遇到过不去的坎,就想想火能烧穿黑暗。”
风草抬头时,正撞见他眼里的光。那光芒不像应急灯那样刺眼,倒像他总揣在怀里的蜡火,安静,却足够照亮前路。
转移的哨声响起时,蜡毛先站起身,伸手把她拉了起来。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往下滴,在泥泞的地面汇成一小股水流。风草跟着他往山腰走,忽然发现他总走在靠外侧的地方,把相对好走的路让给她,就像每次过独木桥时那样。
山洞里已经聚了不少人,篝火噼啪作响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风草靠着岩壁坐下,摸出干粮时,发现背包侧袋里多了个东西——是块用锡纸包好的蜡,还带着体温。她抬头望向不远处正在检查装备的蜡毛,他像是察觉到什么,回头朝她看了一眼,目光在她左耳停顿了半秒,又转了回去。
火光在洞壁上跳跃,映得那枚银钉忽明忽暗。风草咬了口压缩饼干,忽然觉得这风雨交加的夜晚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