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渐起,一夜寒霜落满紫禁城琉璃檐角,入秋不过月余,京畿气温骤降,宫中各处早早换上御寒毡帘。自迁居长春宫安稳度日,后宫诸事全依嘉瑜早前定下的规矩有条不紊地运转,各宫妃嫔谨遵禁令,少了无谓串门攀附,六宫反倒难得清静,往日潜藏在潜邸后院的细碎风波,尽数被掐灭在萌芽之中。
接连几日,弘历忙于整顿前朝遗留的吏治,早出晚归已成常态,即便公务缠身,每日傍晚必定抽身去往长春宫,便是遇上晚朝议事耽搁,也会遣内侍送来书信或是新鲜吃食,从无一日间断。宫里人全都瞧得分明,当今帝王心思大半系在长春宫内,皇后盛宠在身,却从不曾恃宠弄权、借势提拔亲眷,处置六宫事务公允有度,对上恪守中宫本分,对下体恤宫人难处,久而久之,原本心底暗藏试探的一众嫔妃,渐渐收起了攀附算计的心思,安分守在各自居所。
这日清晨大雪初落,细碎雪沫漫天飞舞,覆了庭院枫叶残枝,白茫茫裹住整座长春宫。嘉瑜晨起推开窗,扑面而来的寒凉裹挟着冷梅淡香,院中几株腊梅缀着薄雪,隐隐透出花苞。三个皇子早早起身,披着厚实锦缎小袄,在廊下追着落雪嬉闹,小脚踏在青石地面,留下一串串浅浅脚印,伺候的内侍嬷嬷紧随在后,生怕孩童不慎滑倒。
嘉瑜立在窗边静静看了片刻,贴身侍女捧着温热参茶上前回话:“回娘娘,各宫一早遣人送来御寒手作,或是绣制的暖耳,或是亲手熬煮的养生蜜膏,照旧按先前吩咐,物件尽数收下,库房备好等值回赏,传话各宫不必再破费耗费针线。”
“这般便好。”嘉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间漫遍四肢,“入冬寒重,叮嘱各宫留心下人炭薪供给,内务府若是份例发放迟缓,即刻来长春宫报备,不可苛待底层宫人。”
侍女躬身领命退下,刚至殿门,便撞见御前总管冒雪前来,捧着圆明园递来的修整清单入内回禀。弘历早前定下入冬移居圆明园的计划,内务府连日修整园中皇后居所与皇子院落,各处陈设、取暖地龙全都一一翻新修缮,清单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用料与规制。
嘉瑜细细翻看条目,见内务府处处极尽奢华,各式珍稀木料、名贵皮毛尽数罗列其中,不由得轻轻蹙眉,提笔删去大半冗余置办:“园居只求舒适安稳,不必堆砌珍宝奢靡物件,多余用料尽数归入内库,留作来年赈灾备用。帝王居首当勤俭,后宫更要以身作则。”
总管连忙记下皇后吩咐,连连赞叹贤德,捧着修改后的清单匆匆离去。
近午时分,弘历摒去一众朝臣,踏着满身风雪赶回长春宫。一身朝服沾了细碎白雪,进门便先走到孩童身边,弯腰揉了揉几个孩子冻得泛红的小脸,又转身看向立在暖阁里的嘉瑜,眼底风雪尽数化作温柔:“路上雪势渐大,索性提早罢朝,今日无事,陪你和孩子们在院中赏雪。”
御膳房掐着时辰送来午膳,菜式皆是温补暖胃的汤锅与软糯点心,满满一桌热气腾腾,驱散一室寒凉。席间皇子叽叽喳喳说起想要去圆明园湖上滑冰,弘历笑着满口应下,转头看向嘉瑜:“园中有温泉别苑,冬日住着暖和,再过三五日便可动身启程,避开京中隆冬酷寒。”
用过午膳,雪渐渐停了,天光破开云层洒落下来,落雪的庭院在日光下莹白透亮。嘉瑜携着帝王缓步走在回廊,脚下积雪咯吱轻响,放眼望去,整座紫禁城覆在皑皑白雪之中,恢宏肃穆。
“前世每到冬日,我总要四处提防暗害,饥寒受冻乃是常事,从没想过有朝一日,能安居深宫,儿女绕膝,身旁有你相伴。”嘉瑜望着远处层层宫阙,轻声感慨,重生一路走来,从潜邸步步陷阱到入主中宫,无数个日夜的惶恐戒备,终究换来了现世安稳。
弘历抬手拢住她身上披风,将人拢在身侧避风:“前世亏欠你的,朕用往后余生慢慢补齐,往后岁岁冬雪,春日繁花,朕都陪在你身边,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。朝堂之外,江山万里,咱们还有无数光景可以慢慢相伴游历。”
闲谈间,有内侍来报,高晞月与那拉氏结伴在宫门外求见,听闻天降初雪,特意前来请安。嘉瑜略一思索,吩咐引二人至偏厅落座。
二人入殿行礼,言语恭敬有度,高晞月性子虽依旧娇软,经过数月约束,早已收敛往日依仗家世攀比的习气,那拉氏素来沉稳内敛,待人谦和,落座闲谈之时,只聊冬日起居与养护身子的法子,半句不曾提及封赏、帝王恩宠之事。短短半盏茶的闲谈,二人分寸拿捏得当,请安过后便躬身告退,不做多余逗留。
待人离去,弘历淡淡开口:“有你定下规矩管束六宫,后宫风气日渐清正,省了朕无数后顾之忧。”
嘉瑜浅浅一笑:“后宫安稳,方能让陛下专心朝堂,本就是中宫分内之事。”
转眼暮色四合,天边晕开浅淡霞色,积雪被晚霞染成暖红。皇子玩闹一日早早睡下,暖阁之中烛火摇曳,炉中燃着安神熏香。嘉瑜坐在灯下整理来年后宫开销账目,弘历靠在软榻上翻看奏折,偶尔抬眼望向伏案的女子,一室静谧温馨,风雪被厚重窗棂隔绝在外,半点侵扰不得。
窗外长春宫宫灯次第亮起,绵延的灯火映着皑皑白雪,在深宫长夜里铺出一片绵长暖意。从前求而不得的烟火安稳,如今朝夕相伴,岁岁可期,漫漫余生,风雪与春光,皆有良人相守不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