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长春安筑，六宫初定

圣旨敲定皇后移居长春宫的消息传遍紫禁城三日后，内务府整饬宫殿的人马便络绎不绝开进长春宫。新朝初建，国库充盈，奉旨装点中宫居所更是不敢有半分敷衍，木料取关外上等沉香楠木，铺地金砖经反复打磨抛光，殿内陈设从内库调出前朝珍藏的官窑器皿、水墨古卷，连院中移栽的花木，皆是各地督抚进贡的珍稀名品。

从前长春宫在前朝空置数年，殿宇虽形制规整，内里陈设陈旧，庭院花木疏于打理，一派冷清萧瑟。短短数日光景，整座宫苑焕然一新，朱红廊柱刷上新漆，鎏金瓦当在秋阳下熠熠生辉，跨进宫门便是扑面而来的馥郁花香，亭台流水错落有致，处处透着盛世皇家的雍容华贵。

嘉瑜本暂住养心殿旁的偏殿，待到长春宫收拾妥当，择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吉日搬迁。晨起天刚蒙蒙亮，各宫低位嫔妃、潜邸旧眷便早早候在宫门外，按位份列队等候拜见。新帝登基，六宫建制初立，除皇后居中长春，其余妃嫔各居东西六宫，位份高低早已有了定论，一众女子心里清楚，如今后宫定海神针便是身居长春的富察皇后，往后深宫岁月，一言一行都需谨守分寸。

动身迁宫那日，弘历特意提早搁置早朝琐事，亲自陪着嘉瑜与三个孩子移步长春宫。皇子们年纪尚幼，一路好奇打量两侧列队行礼的宫人，小手紧紧牵着嘉瑜的衣摆，叽叽喳喳讨论新居所的庭院景致。弘历走在身侧，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，秋风卷起皇后衣上的凤纹裙摆，华贵端庄，引得两侧宫人纷纷垂首，不敢直视。

踏入长春宫主殿暖阁，暖炉早已提前烧起，室内暖意融融，空气中混着熏香与花果淡香。内侍躬身禀报各处陈设安置妥当，嘉瑜缓步绕殿细看，从书房到寝阁，每一处布置都贴合她往日起居习惯，小到孩子读书用的矮桌、搁置绘本的博古架，皆是弘历提前细细吩咐内务府量身打造。

“陛下费心了。”嘉瑜回身看向身旁一身石青色常服的帝王，眉眼柔和含笑。

弘历抬手拂去她发间沾染的一点细碎落花，目光落满整座恢弘宫宇：“朕说过，整座长春为你而建，自然事事顺着你的心意。坤宁守礼法，是国母的规矩所在，长春藏私心，是朕给你的小家。往后但凡在这宫里，不必拘着中宫礼法束缚，自在度日便好。”

话音刚落，总管太监捧着六宫规制册簿入内请示，请示余下妃嫔迁居吉日与册封仪典的细节。新朝六宫不算充盈，多是潜邸旧人，往日在王府时便各有性情，有人素来安分守己，也有人从前便爱钻营攀比，如今入宫封了位份，虽碍于帝后深厚情分不敢明目张胆生事，心底难免暗藏起伏。

嘉瑜接过册子粗略翻看，从容开口：“册封之事循序渐进行事即可，不必铺张奢靡。各宫居所依照位份分派妥当，赏赐份例按内务府旧制发放，往后后宫以安稳为本，无事不必频繁走动串门，免得滋生是非闲话。”

她历经一世深宫惨死，又在潜邸熬过数年暗害构陷，太清楚后宫祸乱多从无谓应酬、攀比封赏而起，早早定下规矩，便是从根源杜绝往后的阴私算计。弘历微微颔首，全然依从她的决断，提笔在册簿上落下朱批，一应事务全交由皇后全权处置，六宫诸事，皇后决断之后无需再专程报备御前。

内侍领旨退下，殿内重归静谧。三个皇子耐不住殿内沉闷，带着贴身伴童跑去庭院追逐嬉戏，清脆的笑闹声穿过雕花窗棂飘进暖阁。嘉瑜倚在窗边，望着院中被秋阳染透的枫叶，忽然想起潜邸那座缠满阴私的长春小院，当年那名富察氏困在方寸院落，日日盯着她的位份、惦记长春之名，机关算尽落得惨死荒坟，转眼不过短短一载光阴，物是人非，执念成灰。

“在想从前旧事？”弘历察觉她神色微怔，轻声发问。

嘉瑜轻轻摇头：“只是感慨世事无常，争来抢去半生，最后皆是一场空。”

“那是她执念缚心，自取恶果。”弘历语气淡然，早已将那人过往种种抛在尘埃里，“若她安分守己，守着自身份例度日，朕尚且能留她体面安度余生，偏偏满心妒毒屡次暗下毒手，伤你与孩儿，便是自作孽不可活。如今尘埃落定，往后深宫再无那般腌臜心思扰你心神。”

晌午时分，御膳房送来丰盛午膳，全是嘉瑜母子平日里爱吃的菜式。用过饭食，弘历去往御书房处理朝政，临走前特意留下数名得力嬷嬷与侍卫守在长春宫四周，吩咐但凡外宫之人无紧要要事，一律不得随意入宫求见，替她隔绝六宫琐碎应酬。

午后闲来无事，嘉瑜坐在书房翻看各地呈送的地方志，内侍来报，几位低位嫔妃按规矩送来亲手缝制的鞋袜、点心，全是表孝敬的心意。她吩咐宫人收下赏赐回礼，又让人传话各宫，往后不必费心耗费心力进献物件，安分安居便是最好的孝敬，几句话不动声色打消了众人借讨好攀附的心思。

转眼暮色垂落，晚霞铺满长春宫上空，染红连绵宫墙。弘历办完政务归来时，三个孩子早已在偏房用过晚膳沉沉睡去，暖阁内只留一盏柔和宫灯，嘉瑜坐在灯下细细整理皇子们的课业簿册。

帝王卸下一身疲惫，在她身侧落座，伸手将人揽入怀中，窗外秋风飒飒，却吹不透殿内一室暖意。

“入冬之后，朕打算携你与皇子去往圆明园小住，园子里景致温润，不比深宫拘束。”弘历低声规划往后岁月，“年年四时，春赏花、夏纳凉、秋狩猎、冬围炉，江山政务自有朝臣分担，朕要陪着你，把前世没能安稳度过的岁岁年年，一一补齐。”

嘉瑜靠在他肩头，抬眼望向窗外高悬的圆月，长春宫灯火连绵，万里夜色安稳。过往重生而来所有的惶恐、提防、步步惊心尽数化作过往云烟，从前求而不得的平安圆满，如今尽数握在掌心。

潜邸旧梦埋荒土，紫禁长春遇良人。

自此深宫无暗算，一世安稳伴君身。